□石佳峰 文/摄
宁波这座城市,我以为我是熟悉的。它骨子里带着江南的湿润、温吞,街巷里藏着老底子的烟火气。街头车来人往,大多是低头赶路的人。我从未想到,会在不经意间,被一种花,实实在在惊艳了一回。
那是在机场路高架上。暮春四月,天气时阴时晴,我驾车外出办事,路上遇上堵车。前后左右都是车流,车子动弹不得,只好百无聊赖地望向车窗外。只是随意一瞥,我忽然就看呆了。
高架两侧的护栏上,齐崭崭地开满了月季。
是最寻常的月季,却开出了不寻常的气势。不是零星一丛两丛,也不是偷偷从谁家墙头探出头来,而是轰轰烈烈、绵延不绝,一路开满整条高架。粉的、红的、黄的,一朵朵、一簇簇紧紧挨在一起,花型饱满,开得热烈奔放。远远望去,仿佛给冰冷的灰色水泥护栏,绣上了两道连绵的彩色锦缎。
车流缓缓向前挪动,我的目光,就那样一直黏在那些花上,舍不得移开。
它们开得如此热烈,如此不顾一切。要知道,这里是喧嚣的高架桥。脚下是滚滚车流,耳边是不绝的嘈杂,尾气弥漫空中,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汽油味道。这样生硬、喧闹的环境里,连野草都不愿多停留。可这些月季,安静地扎根在窄窄的水泥花槽里,该抽枝就抽枝,该打苞就打苞,时节一到,便拼尽全力盛放,从容又倔强。
我摇下车窗,想闻一闻花香。晚风裹挟着车流的热浪扑面而来,里面夹着一缕淡淡的清甜。花香很轻,轻得几乎被城市的嘈杂吞没,却真实存在,像一个温柔又不肯妥协的秘密,悄悄安抚着赶路人心底的浮躁。
望着一路繁花,我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惭愧。
平日里开车赶路,我总是习惯性踩紧油门,一心只想快点抵达目的地。嫌高架堵车,嫌路途遥远,嫌红绿灯太多,满心焦躁,行色匆匆。从来没有静下心来看看窗外,原来头顶两侧,一直有这样一群安静的生命,岁岁枯荣,默默开花。
它们不像公园里的花木,有人专程欣赏,有人提笔写诗,有人驻足拍照留念。高架上的月季,无人专程探望,无人特意呵护。只有来来往往赶路的人,偶尔抬眼,短暂相逢。没有人特意停下脚步,它们却从来不在意,兀自盛开,兀自美好。
看着这些花,我不由得想起身边平凡的普通人。无数坚守在岗位上默默付出的人:环卫工人、公交司机、清晨忙碌的早餐店摊主……他们身处寻常烟火之间,环境平凡,日子朴素,却始终认真生活,默默坚守,活出自己最饱满、最踏实的人生姿态。
车流渐渐通畅,我缓缓提速前行。成片的月季在后视镜里渐渐后退,化作一抹流动的彩色线条。我在心里悄悄提醒自己,下次路过,一定要开慢一点,多认真看上一眼。
后来我才知道,宁波高架沿线栽植了几十万株月季。从暮春到深秋,它们一茬接着一茬,次第绽放,风雨不误,不负时节。它们不喧哗,不争艳,只是以最踏实、最美好的姿态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无论身处何种环境,都要认真生活,向阳生长。
自那以后,再遇高架堵车,我心里也不再烦躁不安。因为车窗之外,总有一片热烈、沉默、美好的花,静静相伴。
它们在那里,年年都在那里。
时节一到,便准时盛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