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红 文/摄
“谷雨要喝谷雨茶,就得采谷雨当天的鲜叶,最好是上午摘的。”这句话,我从小听外公念叨。这个周末,先生提议进山采茶,一场说走就走的山野之约,就此成行。
一路向前,春风拂过,山野层层叠叠染上新绿。临近茶山,需要涉水而过,幸好我早有准备,换上了雨鞋。晨曦从树梢间洒落,织成一张金色的网,一幅春日山水画卷徐徐展开。雨后的天空格外明净,山峦一半隐在云中,一半浸在雾里,如一幅淡墨山水画,缥缈朦胧,让人分不清身在仙境还是人间。万物安静,时光也仿佛变得轻柔。循着依稀记忆,翻过山岭,我们终于找到一片野生茶树。先生说,野茶喝了明目,不知真假,我却愿意相信。
山风轻拂,茶树枝叶摇曳。深绿的老叶之间,春雨润过的茶芽密密麻麻冒出头来。第一次采茶,我才知道这般 “费手”。茶芽细小娇嫩,藏在叶丛中,要眼尖才能找准。先生双手娴熟,一捏一提,茶芽便落进布袋。我却只能单手慢采,被他笑称是 “绣花针式采茶”。看着那带着细绒的嫩绿,仿佛已有清香扑面而来。虽只采了小半袋,算不上丰收,心里却满是欢喜。在广阔的山野间,我们如茶叶一般渺小,却也各自带着清浅的香气。
江南春日烟雨动人,田间劳作却并不轻松。不过两个多小时,我便腰酸背痛,指尖也因反复掐芽隐隐发酸,小石子不时钻进鞋里,硌得脚底生疼。但这份辛苦并不沉闷,反倒满是山野闲趣。林间空气清润,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山风拂面,格外舒畅。先生劝我不急,一棵树一棵树慢慢采。累了便停下歇息,听鸟鸣清脆,如音符在空气中流淌。捧着掌心的茶芽,看着布袋渐渐充实,也算满载而归。
采回的鲜叶不能久放,必须立刻炒制。炒茶看似简单,实则考验耐心。先生洗净铁锅,将茶叶倒入,反复翻炒揉捻,细细的茶条慢慢成型。不急不躁,方能把握好火候。炊烟升起时,茶香也随之飘散。我抓了一撮放入口中,清香回甘。能喝上一口现采现炒的谷雨茶,实属难得。先生泡上一杯,轻嗅浅尝,醇厚的茶香在唇齿间散开。野茶独特的滋味,让我想起儿时外公炒茶的模样。
我家乡少有成片茶园,只因外公爱茶,年轻时便在院里种了几株茶树。外公为人好客,邻里上门,他总要沏上一杯好茶。每到谷雨,他便早早采好鲜叶,洗净晾干。灶上大黑锅烧热,外公先用手背试探温度,觉得火候合适,便将茶叶倒入锅中。随着噼啪声响,他粗糙的双手在锅中熟练翻抖,不一会儿,浓郁的茶香便溢满屋子。火光映着外公的脸庞,温暖而慈祥。
外公泡茶也十分讲究。老家八仙桌上,总放着一套粗瓷茶具。茶树下的老井水煮开,带着一丝清甜。烫壶温杯后,先投茶入壶,注入少量水轻摇后倒掉,这是 “洗茶”;再注满水稍泡片刻,倒出半杯再回冲入壶,便是 “冲茶”;静置后便可分茶。头道茶饮完,再次注水浸泡,便是 “二道茶”,茶味最浓,香气最足,也是爱茶之人最中意的滋味。茶汤清绿透亮,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如同春日花开。小时候我趁外公不注意偷偷抿过一口,只觉微涩,外公总说,茶是大人喝的,小孩子还不懂。
谷雨茶香袅袅,飘向远方。我握着手中的新茶,忽然觉得,每一片茶叶里,都藏着一段旧时光。故乡虽远,此刻却分明在我掌心,在这一缕茶香里,安稳停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