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文 文/摄
啪。暮春时节,总有这么一声,不轻不重,落在童年的心上。那是桐花掉落了。
我儿时住在农村,内河的河埠头边上,有一棵很高很大的泡桐树。清明时节会开淡紫色的花,硕大,有香味。约有一个月的花期,桐花落时,确有声响。不是文人笔下那般诗意,而是实实在在的“啪”的一声。花落地上,形貌完好,只是失了生机。孩子们踩过去,花便碎了,流出一点汁液,很快被尘土吸尽。
小伙伴阿春会爬树。他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晒黑的皮肤,手脚并用,爬到泡桐树上去摘花。他采下一朵,把花朵中间的部分抽出来,咬住花蒂,轻轻一吸,舌尖一舔,咧嘴笑道:“甜的!像蜂蜜一样的甜。”我不会爬树,总是很羡慕,不知道他说的那种甜味,和我喝过的美人蕉花的露水是否一样?
桐花和春雨很搭。“桐花新雨气,梨叶晚春晴。”这是唐代元稹的离别赠诗,很清新,为离别增添了几分春日的温柔。元稹还写下“我在山馆中,满地桐花落”,送给远方的白居易,寄托了思念。白居易回了一首长诗,题目也很长,为《初与元九别后忽梦见之及寤而书适至兼寄桐花诗……此寄》,诗中说:“月下何所有,一树紫桐花。桐花半落时,复道正相思。”真是一对惺惺相惜的好兄弟。
桐花开,桐花落,皆可入诗。宋代林表民说“客里不知春去尽,满山风雨落桐花。”僧人元肇也有“一番飞谷雨,满地落桐花”的诗句。柳永的“拆桐花烂漫,乍疏雨、洗清明”,很蓬勃烂漫。“桐花半亩,静锁一庭愁雨”是周邦彦的词,愁绪婉约,恰似心事重重的少女,欲说还休。
后来读课文,记得有一篇《县委书记的榜样——焦裕禄》。河南兰考县是黄泛区,风沙、内涝、盐碱等自然灾害很严重,农业产量很低,群众生活很苦。焦裕禄到了兰考后,通过综合治理,大种泡桐树,治好了那里的干旱咸碱问题。这种兰考泡桐很少结籽,但树形较好,树冠稀疏,发叶晚,生长快,其吸收根主要集中在40厘米以下的土层内,不与一般农作物争夺养料,适于农桐间作。树在花落后长出大叶,叶子大而密,形成的树荫具有很好的遮阴效果,是优良的绿化和行道树木,兰考人称之为“焦桐”。
泡桐树繁殖容易,生长快,适应能力强。村里人很少用泡桐打家具,说它太轻,不经事。但后来我听说,兰考人用泡桐制作古筝、琵琶和阮等乐器,还打造了完整的泡桐建材产业链,看来是万物各得其所。我想,树和人一样,不在多贵重,用对地方就好。
桐花的花瓣厚实,摸起来像浸了水的宣纸,香气不似桂花浓郁,而是一种略带药味的清苦,枝叶也有中药味。确实,泡桐树可以入药。《本草纲目》就有记述:“桐叶……主恶蚀疮著阴,皮主五痔,杀三虫。花主敷猪疮,消肿生发。”近年来,医学上发现泡桐的叶、花、木材有消炎、止咳、利尿、降压等功效。
记得泡桐花开后不久,楝花也开了,也是紫色的花,如今也很少见到了。城市忘记了泡桐树,农村也难得一见了。当时只道是寻常。
幸好,我如今住的小区里也有几棵泡桐树。在众多晚樱花开的时候,它并不是很显眼。但香气浮动,引得几个孩童驻足,他们仰着脸,指指点点,却无人敢攀爬。现在的孩子,金贵得很,哪里还敢爬树。我也在抬头,就像小时候仰望泡桐花一样,而时光快过去了半个世纪。
如今我才知道,阿春说的那股甜味,其实是记忆的味道。它像桐花落地时的那一声——清脆,短促,再也收不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