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小就喜欢笋。菜场、超市里常年有笋供应,可我总觉得,那些笋少了地气与山野灵气。四季笋中,我最偏爱春天的春笋,尤其是宁波西乡山里长出的,那股鲜、嫩与泥土香,别处难及。这份偏爱,大半是老丈人给我养出来的。
老丈人退休后,没在城里享清闲,执意回了西乡老家。祖上留下几十亩山林,不算大,却够他忙活一辈子。这十几年,山林成了他的牵挂,一天不去看一看、走一走,心里就不踏实。
他知道我爱吃笋,自回去那天起,就没让我断过。春有春笋,夏有鞭笋,秋有小笋,冬有冬笋、雷笋,一年四季轮番送,从未间断。旁人笑我是“好笋女婿”,我心里清楚,老丈人给我的从来不止是笋,更是从心底里对我的疼爱。
宁波西乡的春笋里,最金贵的是“黄泥拱”——笋尖刚顶起一小块黄泥,尚未完全冒出,藏在湿润黄土里吸足地气,长得饱满厚实。剥开来,笋肉雪白,嫩得能掐出水,几乎没有粗纤维,咬一口清甜鲜爽,那味道直钻骨髓。宁波人常说“透骨新鲜”,吃过那么多笋,唯有黄泥拱配得上这四个字。
每年清明前后,是春笋最旺的时节。老丈人天不亮就上山,专挑这种黄泥拱。他懂山、懂竹、懂笋,哪块土里有好笋,一看一个准。挖笋时轻手轻脚,生怕伤了竹鞭,断了来年的收成。挖回来后,还会仔细挑选,把最嫩、最壮的留给我们。
我和妻子常回西乡看望他们,春天回去得更勤些——不只为那口鲜笋,更愿跟着老丈人上山转转,看竹林、闻泥土气,一起识笋、挖笋。老人教我辨笋:尖的嫩、圆的老,壳紧的鲜、壳松的柴,颜色亮的正当季,发黄发暗的就老了。跟着他走在竹林里,听风吹竹叶沙沙响,看阳光从叶缝漏下,城里的忙乱与压力,瞬间烟消云散。
最让人惦记的,是家里那口土灶烤笋。老丈人为烤笋,特意在后厨砌了老式大灶,青砖垒就,大铁锅稳稳嵌在上面,柴火一烧,整间屋子都暖烘烘的。我也跟着学会了烤笋,添柴、看火、翻笋,步骤简单却需耐心,火不能太猛也不能太弱,要让笋慢慢出味、入味。
烤笋分两种:油焖烤鲜香发亮,咸中带甜,最是下饭;而我最爱的是清盐烤,只放清水和少许盐,不加多余调料。柴火慢烧,锅里的水微微翻滚,笋的鲜味被一点点逼出,又悄悄渗回笋肉里。出锅时笋色白净,入口脆嫩清爽,鲜得人舌尖发颤——那是山、土与春天最本真的味道。
我常坐在灶边添柴,看火苗在灶膛里跳跃,闻着满屋笋香,心里格外踏实。那一刻,我最懂什么是幸福。老丈人在灶前忙碌,丈母娘也不闲着,春天一到,她就提着篮子去田埂地头挑马兰,只选最嫩的芽头,洗净焯水切碎,配上自家腌的咸菜和新鲜笋尖一炒,便是地道的西乡野菜。马兰的清、咸菜的香、笋尖的鲜,混在一起解腻开胃,每次回去,这道菜总能让我多吃一碗饭。
老丈人除了种竹挖笋,还是钓鱼好手。一有空,他就去溪边、山塘钓鱼,西乡水质好,鱼都是野生的,石板鱼、桃花鱼、马口鱼应有尽有,运气好还能遇上溪鳗。他钓鱼不急不躁,一坐就是大半天,钓多钓少不在意,图的是那份自在。钓回来的鱼,丈母娘随手一做就是美味,尤其是鱼与笋同炖,奶白的鱼汤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老人还在山边开了块菜地,种些时令蔬菜,不打药、不施化肥,浇的是山泉水;院子里养几只鸡,喂五谷和虫子,鸡蛋黄格外红,鸡肉也格外香。每次回去,一桌子菜全是绿色无公害的好物——刚挖的春笋、现钓的溪鱼、自种的青菜、自家养的鸡,没有花哨摆盘,却吃在嘴里、暖在心里。饭桌上,老人话不多,只不停给我夹菜:“多吃点,今天刚挖的笋”“这鱼昨天钓的,鲜”,简简单单几句话,比什么都暖心。
看着他们手上的老茧、日渐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十几年如一日守着这片山、这片竹,我心里又暖又酸。他不是闲不住,是把对子女的牵挂,都藏在山林里、笋尖上、一粥一饭中。幸福从不是大富大贵、名利双收,而是有山可靠、有笋可吃、有老人可疼、有家可回,是春天有春笋、四季有牵挂,平常日子里藏着的稳稳安心与温暖。
我爱吃西乡的春笋,爱的不只是那一口鲜,更是这片山、这口灶、这缕烟火,还有这份无需言说的亲情。愿时光慢些、再慢些,愿老人身体康健、平安长寿,愿我们年年都能回西乡,闻笋香、吃烤笋,守着这份简单、朴素、实实在在的幸福。笋香漫处,便是心安;心安之处,便是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