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约第二个三十年

人到退休,回望半生走过的路,最让人怅然的,从来不是未曾抵达的远方,而是大半辈子匆匆流转,竟没给岁月留下半分扎实的印记。这份沉甸甸的悔意,在我读完宁波朱永宁先生有关古桥的著作后,彻底涌上心头。

宁波的朱永宁先生,是实打实的古桥守护者与记录者,退休后花了20年,为宁波1100多座古桥丈量桥身长宽度,记录古桥始建年代、修缮历史、民间传说,一一考证,图文并茂、史料翔实,成了宁波古桥最珍贵的档案。捧着这本厚重的书,我坐在书桌前愣了很久。

反观自己的前半生,满是虚度与遗憾。年轻时总执念于“行万里路”,每年都要挤出时间,奔赴两三个陌生的城市,天南地北地游走。可那些旅行,不过是上车睡觉、下车打卡的走马观花,什么江南的烟雨朦胧、北方的山川壮阔,如今忘得一干二净。若不是翻出几张泛黄的旧照片,几乎要忘了那些旅程真的发生过。若是当年能选定一个方向,哪怕专注记录家乡江苏南通吕四渔港的潮起潮落、渔家烟火,几十年如一日地记录、整理,如今也能留下属于自己的文字与影像,让时光有迹可循。可那时的我,根本没有时间概念,把日子拆成无数碎片,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看似过得热闹,实则什么都没留下。

直到这时才真正明白:时间的价值,从不在于你耗费了多少,而在于你沉淀了什么;时光本身廉价,能留下痕迹的时光,才最珍贵。

因为自幼就喜欢画画,临近退休,我就选定将画画作为退休后的主攻方向,好好利用以后的二三十年。在宁波,就已经跟好几位老师学习了绘画基础技法,素描、油画、水彩,线条、构图、笔墨,都有涉及,平日里也常临摹名家画作,算是有了一定的根基。可画得越久,心里的疑惑越多:临摹时总抓不住神韵,面对实景不知如何写生,笔墨之间总少了几分灵气与格局,就像一只蹲在井底的青蛙,看得见眼前的一方天地,却摸不到绘画真正的高度与边界。

身边人得知我要远赴北京国家画院进修,多是不解:“都退休了,辛苦大半辈子,还不好好享受生活,有这钱,不如去国外旅游几趟?”我只是淡淡一笑,前半生已经混得潦草,后半生,我不想再敷衍自己。

画院的研修班,为我们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彻底打破了我以往的认知局限。在那里,我找到了自己一直以来临摹时困惑的根源,那些萦绕心头许久的疑惑,一点点被解开。站在高处看风景,才知道原来的格局有多小,终于理解了画画不只是技法的娴熟,更是心境的表达、意境的营造,是“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真正含义。

最让我受益匪浅的,是跟着范扬老师去广东韶关丹霞山写生的经历。丹霞山的红岩赤壁、奇峰怪石,云雾缭绕间的山水肌理,和我平日里临摹的江南山水全然不同,面对这般壮阔实景,我一时竟不知从何下笔。老师没有过多说教,而是当场铺开画纸,现场示范写生的完整步骤:从整体构图取舍,到山石线条勾勒,再到墨色浓淡搭配,如何舍弃繁杂的景致、抓住山水的灵魂,如何把眼前的实景,转化为笔下的意境,每一个细节都讲得透彻。我跟学友们一样,站在一旁静静观看,看着老师落笔从容,将丹霞山的雄奇险峻,寥寥数笔就跃然纸上,那一刻,我豁然开朗。画画不是照搬眼前的景物,而是取其精髓、抒己心声,面对万千景致,要懂得取舍,要抓住最动人的神韵,这是再多技法练习都换不来的领悟。

写生后回到家,再翻出此前的习作,只觉得稚嫩粗浅,线条再流畅、笔墨再工整,也少了意境与灵魂,而这份“看不下去”,恰恰是我最大的成长与突破。

如今的我,不再执念于走遍天南地北,不再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游走中,一心专注在画画这件事上。闲暇时,研墨、铺纸、落笔,沉下心来,画家乡吕四渔港的归帆落日,画宁波的奇山秀水,画平日里所见的草木烟火。

我知道,我或许成不了朱永宁先生那样的人,能在一方领域留下传世之作。

人生的第二个“三十年”,只选一件热爱的事,心无旁骛地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