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人堂·曹琼

牡丹的两种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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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庆寺的牡丹开了。红的像火焰,白的像积雪。

我蹲下来看那朵白的,花瓣薄得透光,边缘微微卷起,像僧人翻了一半的经页。旁边那朵红的呢,开得不管不顾,每一瓣都鼓胀着,饱满得快要炸开,倒像俗世里那些藏不住的欢喜。

风过时,花叶轻摇,我恍惚听见它们在说话,细细碎碎的,说的是什么呢?大约是早课的经文听多了,不知不觉也跟着念了起来。

忽然想起前年秋天在洛阳,看的却是另一种牡丹。

十一月初的洛阳,满城萧瑟,牡丹连叶子都落尽了。我只能去了中国国花园——不为别的,就为看一眼那座据说能让牡丹在秋天开花的室内空间。

推门进去的瞬间,热烘烘的空气裹着花香扑面而来,像一个不合时宜的拥抱。那些牡丹就在灯光下开着,红的粉的紫的,一朵一朵,开得规规矩矩。它们很听话,让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

园丁说,这是用补光灯骗出来的,温度和光照都算得精准,分毫不差。我站在花前看了很久,突然觉得它们可怜——不是可怜它们被人摆布,而是可怜它们开得这么努力,却错过了春天。

在那一年秋天的洛阳,我更陶醉于另一隅的LED幻影中。那是国花园里一处安静所在,LED变幻之中,牡丹的影子一朵一朵地浮出来,开开合合,像水底的涟漪。没有香气,没有温度,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美。

我忽然觉得,这才是牡丹该有的样子——你永远别想真的留住它,它只肯在你心里开那么一下。

想起王阳明说过的话:“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从前读这句,总想着说的是真花。此刻站在这角落里,才恍然悟到,这话说的,原是人心与万物的感应。

真花有真花的明白,幻影也有幻影的明白。真花的明白,在四月的阳光里,在蜂蝶的围绕中,在万人空巷的欢呼里;而幻影的明白,却在这秋日的角落里,在我这个独行者的凝视中,在这一片静默的、无人知晓的光华里。

从洛阳回来,翻书解闷,翻到一位鄞州老乡的旧事。

北宋的周师厚,鄞县人,在洛阳做官时写了一本《洛阳花木记》。书里记了牡丹一百零九种,名字起得都好——姚黄、魏紫、寿安红、玉楼春。

他还写道:“天下之人徒知洛土之宜花,而未知洛阳衣冠之渊薮,王公将相之圃第鳞次而栉比。其宦于四方者,舟运车辇,取之于穷山远徼,而又得沃美之土,与洛人之好事者又善植,此所以天下莫能拟其美且盛也。”

周师厚这段话,说得实在。

天下人都说洛阳水土宜于牡丹,他却点破了——哪有什么天生的好处?不过是洛阳做官的人多,从四面八方搜罗来奇花异种,用船用车运回来,再加上地肥、人勤,这才养出了天下无双的富贵花。

读到这里,我忽然觉得那两种开法又有了新解。

一种是洛阳的牡丹,集天下之力、聚四方之珍,开得繁盛,开得讲究,开得理直气壮——这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开法。

另一种呢,是那些穷山僻壤里的野牡丹,没人知道,没人记载,开在荒山僻岭,谢在无人过处——这是自生自灭的开法。

世人只知道夸洛阳的好,却忘了那些被运来的花,原本也有自己的故乡。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牡丹不一定非要开在洛阳,也不一定非要开成姚黄魏紫。它肯开,就是好的。哪怕只有一个人看见,哪怕那个人也只是路过。

这大约是最原本的开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