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英兰 文/摄
母亲家的次卧里,静静伫立着一位沉默的老伙计——一台西湖牌缝纫机。它的漆面早已褪去当年的鲜亮,边角被岁月磨出深浅斑驳的痕迹,皮带换了一轮又一轮,如今系着的不过是一根普通的种田绳,可在我们一家人,尤其母亲心里,它却是最珍贵、最不能舍弃的宝物。细细算来,这台缝纫机,已默默陪着母亲走过五十多个春秋。
早年,村里一户人家从邻村一对哑巴夫妻手里,买回了这台人人羡慕的“稀罕物”。可那家女主人摆弄来摆弄去,总也摸不出门道,机器在她手里,始终像个执拗不听话的孩子。有一回,母亲想把一件衣服裁短,缝一道整齐的底边,便上门央求她帮忙踩几针。谁知对方一听,摇头摆手,说换线不熟、手艺也生,索性让母亲自己去摆弄。
没过多久,那女主人竟主动找上门,笑着对母亲说:“阿姐,你家里人多,脑子活络,手也巧,我家那台缝纫机一百元钱卖给你吧。”
母亲听了,又欢喜又着急。那时日子紧巴,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钱,可想到一家老小穿衣缝补样样离不开针线,实在实用,母亲咬咬牙应下,省吃俭用,从牙缝里一点点攒,一分分凑,终于把这台缝纫机接回了家。
买回缝纫机那天,母亲双手抚摸着机头,像得了件稀世珍宝,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欢喜。起初她还不懂操作,便一点点摸索,慢慢学着走线、换梭芯,耐心对待每一个零件、每一道工序,不急不躁,渐渐与这台老机器心意相通。
最先做的,是给我们缝鞋垫。母亲把积攒的碎布一块块拼叠压实,层层铺得匀整厚实,再坐在缝纫机前细细缝缀。一双双鞋垫针脚细密、平整密实,每一针每一线,都裹着她无声却深沉的疼爱。
后来衣服磨破、开线,母亲便守在缝纫机前,脚踏轻转,针线翻飞,缝缝补补,把日子里的破损一一抚平。有几年流行给破裤贴布,臀部磨破,她就剪一块椭圆形的布,一圈圈匀匀密密地缝牢,结实挺括;膝盖处破了洞,她便裁一块长方形布,沿边细细缝制;即便只破一边,她也会在完好的另一只膝盖上对称贴上一块,工整好看,倒像特意做的花样。最让人难忘的,是她把碎布剪成大小一致的菱形,拼缝成一对枕头套,洗净晾在门口的晾衣杆上,风一吹柔软鲜亮,左邻右舍路过,都忍不住夸一句:“阿婶,手真巧。”
日子久了,母亲的手艺愈发娴熟,从补衣到裁衣,从单衣到夹袄,她都能凭着一双巧手,在这台老机器上做出周正合体的衣裳。村里邻居纷纷拿着布料找上门,母亲从不推辞,总是笑着应下,踩着踏板,把一块块零散布料,变成一件件温暖合身的衣物。
这么多年,母亲对这位老伙计格外爱惜。平日里,她总拿一块绒布,蘸少许机油细细擦拭,再用那只随机器带来的小油罐,往缝隙、转轴、衔接处滴上几滴油,细心呵护,从不敷衍。
如今母亲已是九十岁高龄的老人,这台老机器依旧能运转自如,母亲,也依旧是它最默契、最熟练的主人。我们遇到跳针、断线、面线打结等,怎么调都无济于事,母亲只淡淡一句“我来”,指尖轻轻拨弄、微调几下,机器便立刻顺畅。每当她戴上老花镜,端坐机前,原本昏花的眼神骤然清亮起来,整个人也精神起来。随着脚下踏板前后摆动,“嗒嗒嗒”的声响缓缓流淌在整个房间,如清溪潺潺,清脆、平稳、绵长,那是岁月里最温柔动人的旋律。
这台老旧的西湖牌缝纫机,早已融进了寻常日子,融进了半生烟火。它载着母亲的辛劳,缝着一家人的冷暖,把最朴素、最绵长的母爱,一针一线,缝进时光深处。旧机无言,母爱有声,那些细碎又安稳的光阴,便在针脚里缓缓流淌,岁岁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