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容
清明烟雨朦胧,杨柳轻拂春水,迎春花垂落河岸,漾开一河春意。东坡有言:“人间有味是清欢。”于我而言,清明最动人的清欢,不在山水景致,而在一口裹着山野清气的青麻糍。这抹青绿软糯,是节气馈赠,是乡愁根脉,更是揉进岁月、刻在舌尖的文化记忆。
在宁海乡间,清明前后正是各种青(方言,指艾草一类的草)最鲜嫩的时节。母亲常说,青有糯米青、花青等品类,艾青味苦少用,唯有鼠曲草为上佳。它茎叶覆着细密白绒,形似小鼠耳朵,田埂坡地随处丛生,嫩黄小花点缀其间,清冽草香沁人心脾。鼠曲草药食同源,性平味甘,可化痰祛湿,正合清明养身之需,古籍早有记载。寻常野草藏着本草智慧,更添几分山野意趣。
儿时最盼清明,挎篮随母采青,是春日里最欢喜的事。漫山新绿间专掐嫩尖,归家细择漂洗,沸水加少许小苏打焯烫,草木清香瞬间漫溢老屋。过凉水挤干切碎,那一抹鲜亮青绿,便成了麻糍的灵魂。
捣麻糍,糯米为筋骨,松花粉是点睛之笔。父亲总说,好松花要赶清明时节晨雾未散时上山采收。马尾松雄花如鹅黄小烛,摊晒轻抖,金砂般细粉便簌簌落下……收集于一罐,鲜黄清香,既防粘又增香,是老手艺里独有的春日风味。
麻糍好吃,功夫全在捣。家乡做清明青麻糍,向来有两般古法,皆工序严谨,饱含匠心。
一种以糯米粉掺晚米粉,加入鲜嫩青碎(剁成碎末的青)蒸制。母亲将两种粉掺和均匀,撒少许盐、轻喷清水,顺时针拌匀,再与青碎一同入蒸。不多时,水汽袅袅升腾,清香先一步漫出。父亲端起饭蒸倒扣,粉团冒着热气,落于捣臼之中。他持槌先将粉团捣糊,一旁等候的堂哥随即扬槌重击,“啪”一声震得捣臼微颤。父亲弓身翻压,沾水润槌,一捣一翻间,粉与青浑然一体,青碧温润,柔韧劲道。
另一种纯糯米青麻糍,更显软糯本味。山泉浸足一夜的糯米,与青碎同蒸至油润醇香,倒入捣臼。父亲与堂哥轮番掌捣,母亲在侧娴熟翻拌。父亲扎马步、沉腰发力,扬槌起落干脆,饭粒与青碎渐渐糅合,草香与米香层层交织。年岁渐长的他依旧不肯歇手,笑称手工捣制才最香够劲。热气缭绕中,米团青绿透亮,温润如玉。
面床早撒好松花粉,热乎麻糍裹上金黄松粉,众人合力擀至一指厚薄,切为方正小块。里青外黄,软糯弹韧,带着手作余温。边角料刚切下,便被馋嘴孩童一抢而空。
刚制成的麻糍吃法多样:直接入口,糯软香滑,青香与米香在舌尖化开;蘸糖食用,清甜加倍;小火慢煎至两面微黄,外焦里糯;灶膛煨烤,更添质朴烟火气。母亲总会多做些分赠亲友,一口麻糍,便是一份乡情传递。
家乡俗谚“清明麻糍立夏团”,麻糍谐音“呒事”,寄寓平安无事的朴素心愿。清明祭祖,麻糍便携顶饱,既是供品也是路粮。老辈人说,食青麻糍祈五谷丰登,藏着对天地的敬畏与对丰年的期盼。小小麻糍,早已超越食物本身,承载着对先人的思念,维系着家族温情与血脉。
如今捣臼声响渐稀,可手工麻糍的温度与滋味,始终烙在记忆深处。每至清明,那缕青香便穿过烟雨山海,唤醒心底最柔软的乡愁。
这是宁海的春天,是山野精气,是人间清欢,更是一口嚼不尽、忘不掉,裹着烟火与深情的岁月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