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红
临近清明,江南春雨绵绵,宁波的时令鲜食与江鲜河鲜陆续上市,餐桌也跟着热闹起来。而在一众春味里,最让人惦记的,莫过于清明前后的螺蛳。民间常说“清明螺,赛肥鹅”,经过一冬蛰伏,螺蛳从泥底苏醒,积蓄了一整个冬天的养分,肉质紧实弹牙、肥美鲜嫩,营养价值极高,正是一年中最好吃的时候。
小时候,外公家门前有一条弯弯小河,河水清澈见底。为了让一日三餐更有滋味,外公一得空,就会到河边摸螺蛳加餐。我常常提着小竹篮,一溜烟跑到外公家,跟着他一起下河。芦苇荡里的水很浅,刚没过脚面,外公熟练地撸起袖子、挽起裤脚,套上高帮雨鞋,俯身便在河底摸索。透过清亮的河水,能清晰看见螺蛳趴在软泥上缓缓爬行。外公双手探进芦苇根部,轻轻一拢,不过一袋烟功夫,半篮螺蛳就有了。我也踩着湿软的河滩,在浅水里摸上摸下,不一会儿也捧起一大把。偶尔有鱼儿从脚边掠过,银光一闪便钻入石缝,我撅着屁股追来追去,却一条也抓不到,外公总会回头叮嘱:“慢一点,小心滑倒。”
清明时节潮湿温润,正是螺蛳成群活动的时候。青绿色的螺蛳裹着一层薄绒,摸起来滑润细腻,带着淡淡的泥土气息。外公常说,黄中带绿、个头匀称的清明螺,口感最佳。刚捞上来的螺蛳不能直接下锅,要先用清水反复搓洗,冲净壳上的淤泥与青苔,再放入清水中,滴几滴菜油静养一两天,让它们慢慢吐尽体内泥沙。养净的螺蛳青亮通透,壳薄得近乎透光,在水里轻轻吐着泡泡。剪去尾尖后,灶火一烧,草秸燃尽,一锅螺蛳出锅,鲜香立刻飘满整个院子。
在老家,清明前吃螺蛳还有讲究,至少要吃三顿。第一顿尝鲜,唤醒沉睡一冬的味蕾;第二顿解馋,把春日滋味吃进肚里;第三顿祈福,寓意一年眼明心亮、顺遂安康。懂吃的人都知道,尝春鲜一定要赶在清明前,错过这一时节,螺肉便会慢慢变瘦,鲜味也大打折扣。
家乡最地道的吃法,是咸汁卤螺蛳。在红烧的基础上加入本地特有的卤汁,生姜切丝、蒜头拍碎,入锅爆香,喜辣的还可以放几个干辣椒,再倒入螺蛳大火爆炒。鲜咸的卤汁渗入螺肉,吃起来清爽不腻。嘬螺也有技巧,轻轻一吸,鲜美的汤汁先滑入舌尖,再稍一用力,整块螺肉便入口弹牙。我小时候还不会嗦螺蛳,又没有牙签,只能拿着外婆的缝衣针一点点挑着吃,少了连汤带肉的畅快,总觉得不够过瘾。
最鲜美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烹饪。除了爆炒、红烧,外公还喜欢把螺肉挑出,搭配春笋、韭菜等时令蔬菜同炒,鲜得让人停不下筷。他最拿手的,便是螺蛳炒韭菜。先将螺蛳焯水烫熟,挑出完整螺肉,再与嫩韭菜快火翻炒。外公总说,螺肉极易炒老,火候必须恰到好处,油要多放一点,水则尽量少加,韭菜遇盐自然会出水,这样炒出来才鲜嫩入味。这道青翠鲜亮的小菜,还被外公取名 “十全十美”。我十分不解,明明只有两种食材,外公却笑着解释:“韭菜谐音‘九菜’,九加一便是十。”他还告诉我,清明前吃螺蛳能明目清火,这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生活智慧。
“清明螺,赛肥鹅”,这句老话口口相传,藏着江南人对春天的期待。儿时的我,还常常听外公讲田螺姑娘的故事:善良的孤儿捡回一只田螺,此后每日归家都有热菜热饭,原来是田螺化身为姑娘,悄悄为他操持家务。姑娘离去时留下螺壳,能在荒年变出粮食,帮助更多乡人。温暖的故事伴着螺香,在我心里种下柔软的向往。
时光流转,当年摸螺的小河依旧,外公的身影却只能留在记忆里。清明快到了,螺蛳鲜嫩如初。我买上几斤回家,亲自下厨复刻儿时味道。锅中水汽升腾,螺香渐渐弥漫,恍惚间,仿佛又听见外公熟悉的呼唤:“准备开吃!”那一口鲜,是春日滋味,是烟火日常,更是藏在心底、多年未凉的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