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缸咸齑 一味乡愁

咸齑汤

余姚老话道:“三日勿吃咸齑汤,脚骨有点酸汪汪。”一句俗语,道尽了咸菜与余姚人刻入日常的羁绊。这咸齑,本是雪菜所制,每年腊月雪菜收割的时节,余姚的马路上总会驶来满载的货车,高音喇叭里反复吆喝着“卖雪里蕻菜了”,声声喊着冬日的烟火,也喊来了家家户户腌咸齑的光景。

雪菜,是芥菜的变种,性喜冷凉,最宜秋冬生长,宁波一带总爱唤它“雪里蕻菜”。其叶中藏着丰富的氨基酸与有机酸,鲜爽本味是腌菜的不二之选,宁波雪菜素来有名,余姚的临山、泗门等近海涂区域,更是它的盛产地。

我家每年也总要备上雪菜腌制,这缸咸齑,便是春节里山里待客的招牌菜。买来的雪菜先简单清理,堆在阴凉处,覆上衣物静静捂黄。约莫一周,掀开覆盖物,满目金黄的雪菜撞入眼帘,嫩生生的,看着便喜人。随后搬至河边仔细洗净、晾干,做好腌咸齑的准备。

“七石缸里腌咸菜,一年下饭不用愁。”儿时最盼着腌咸齑的时刻,这是我们孩子能出力的活计,干完活,总能分到几颗糖,甜丝丝的盼头记了许多年。旧时农村有个有趣的风俗,说腌雪菜不能用女人的脚踩,不然菜会发酸——想来原是男人力气大,踩踏得更紧实,传着传着便成了这样的说法。于是,踩缸这桩“光荣任务”,总落在我身上。我卷起裤脚,把脚洗得干干净净在一旁待命,母亲却总笑说,不用洗太干净,脚越“臭”,咸菜越鲜。可一想这咸菜日后自己也要食用,我还是偷偷用肥皂洗了好几遍。

母亲把七石缸洗刷干净,底层铺一层雪菜,撒一层粗盐,便喊我上缸踩踏。脚一跨入缸内,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心一钻而入,好冷。母亲在一旁不停鼓劲,让我加把劲用力踩,脚就会热起来,直到菜汁渗出,脚下踩出“泼嗒泼嗒”的水声,才算作罢。而后便这般反复:铺菜、撒盐、踩踏,层层叠叠,直到把缸填满。最后压上一块干净光滑的大石头,任其在时光里慢慢发酵,酝酿出独属于冬日的咸鲜。

如今日子富裕了,不必再用七石缸大量腌制咸齑当主菜,只在小巧的陶瓷罐里腌上些许,图个尝鲜。踩缸的工序也省了,洗净晾干的雪菜,用手层层压实,压上一颗鹅卵石,便足矣。只是总有人贪图一口鲜,腌上一天就急着尝,这却是万万不可的。咸菜最好腌够一周,等亚硝酸盐含量降到安全值,吃起来才安心;若想久放,封好罐放入冰箱冷藏即可。

余姚的咸齑,从来都不是餐桌上的主角,却胜似主角。咸菜笋丝汤、咸菜黄鱼汤、咸菜烤笋、咸菜炒年糕,少了它,便失了灵魂,食之无味。宁波海鲜一绝是咸菜黄鱼汤,而余姚山鲜的精髓,当数一碗咸菜笋丝汤。冬日从山上挖几颗冬笋,剥壳切细,咸齑切作短条,锅中水沸,依次下入笋丝与咸齑,无需任何调料,咸菜的咸鲜撞着冬笋的清甜,鲜上加鲜,醇厚纯正,直让人“小舌头鲜落”。

每逢春节,家家户户走亲访友,桌上满是山珍海味、大鱼大肉,酒足饭饱之际,一碗清鲜的咸菜笋丝汤端上桌,便如甘露般解腻。原本没有胃口的人,尝上一口,鲜味儿入喉,立马能再添一碗饭。这碗平凡的汤,藏着余姚的冬日滋味,也藏着刻在余姚人骨里的家乡情,一口咸鲜,便是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