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早餐想吃什么?”
“吃餽好了,吃亏是福。”
一声平常的应答,在老妈心里,糯米餽早已不是果腹的吃食,而是沉了半生的、轻轻的思念。
幼时我最馋那圆滚滚、白胖胖的猪油餽,糯而不粘,越嚼越香。可偏偏“餽”音近“亏”,年节礼俗、新春筵席上,从不见它的踪影。而老爸总笑着说“吃亏是福”,为了这口吃食,与老妈争执过好几回。
腊月的风裹着鳗鲞咸香、爆竹余味,吹暖了巷陌,也吹醒了孩童盼年糕、盼新衣的心。外公家的院子,总在这时最先热闹起来,那是年最温柔的序曲,是刻进骨血里的团圆印记。老爸会在腊月初,悄悄将糯米淘洗数遍,浸在清水里,米粒吸饱了冬水,饱满得像一颗颗藏着时光的珍珠。待到搡餽搡年糕吉日,他上班前将米沥干装桶,我与妹妹便一前一后,抬着小桶晃向外公家,小小的脚步,踏碎了清寒,踩满了欢喜。
外公家的院子里,人声、烟火、米香缠在一起。外婆守着大蒸锅,柴火噼啪,蒸汽裹着糯米清香,漫过灶台,飘出村口。待糯米蒸得剔透软糯,舅舅们便合力抬起热气氤氲的蒸笼,将雪白的米团倾入青石凿成的石臼中。一人执木槌,沉肩落力,一槌槌重重砸下,力道沉稳;一人蹲在臼边,手疾眼快,趁着槌起的间隙,飞快翻动糯米团,指尖沾着水汽,动作娴熟默契。木槌起落的闷响,石臼碰撞的轻鸣,伴着大人的笑谈、孩童的嬉闹,汇成冬日里最动听的歌谣。上百下捶打过后,粒粒糯米早已融成一团绵密软糯的白玉膏,温润细腻,泛着柔和的光泽。
众人合力将糯米团抬上长木板,外公便系上粗布围裙,洗净双手,指尖蘸几滴食用油,在掌心揉开。那双布满老茧却格外灵巧的手,左手揪起一段温热的糯米团,右手虎口轻轻一挤、一捏,一个个圆润饱满的糯米餽,便乖乖落在平铺的青绿草席上。它们像蓬松的云,像温润的玉,我蹲在一旁,歪着头数着“一、二、三……”数着数着就乱了,只觉得满席的白玉,晃得人眼暖。外公笑着揪下一小团温热的糯米团,塞进我嘴里,软糯的韧劲在齿间缓缓润散,清甜的米香漫过舌尖,还带着外公掌心粗糙的温度,那是童年最甜的滋味。
待一席餽尽数做好,舅舅便拿起一根光滑的竹扁担,指尖轻轻勾住草席一角,手腕微抬,缓缓将扁担穿入席下,动作轻柔又稳当。“快,你抬前面,我送你们回家!”舅舅的声音裹着米香,落在耳边。我连忙蹲下身,双手捧着扁担,小心翼翼平放在肩头,慢慢挺直身子,竹扁担发出一声轻细的“吱呀”,像岁月温柔的呢喃。舅舅在身后轻轻将席子往后一拖,温热的米香被风吹起,萦绕在鼻尖,两人一前一后,一送一沉,扁担微微晃动,脚步踩着轻快的节奏。那时的我,小小的肩头压着一席温热的糯米餽,心里却轻盈得快要飞起来,眉眼间全是期待——新年,就是这样一路香着、暖着,慢慢走近家门。
老爸下班看见满席白餽,对我说,做餽泡米三日,捶打百下,看似亏了时间、费了力气,却蒸出了最软的米,做出了最糯的味。这是吃亏吗?看似舍去,实则获得真滋味。那时我似懂非懂,眼里只有白胖胖的餽,心里尽想着吃。
如今再想起,那缕糯香早已长在血脉里,成了刻在味觉里的眷恋。它绕着外公家的石臼,缠着青绿色的草席,伴着木槌声、扁担响,伴着老爸常说的那句话,藏着半生不散的温暖。
我从水里捞起两只糯米餽,微波炉里一“叮”,便恢复当年软糯的模样。平底锅抹上一勺猪油,慢慢煎至边缘微焦金黄,淋上蛋液,撒一把小葱花。白糯、焦黄、青翠,米香混着猪油醇厚,在屋子里轻轻散开。
“妈,猪油餽塌蛋,好了。”
“好吃。”
在老妈心里,这一口餽,是石臼里的团圆,是扁担上的温情,是外公掌心的温度,是外婆灶头的烟火,是父亲一辈子的相伴;是腊月里的期盼,是新年里的欢喜,是时光揉进烟火气里,永远、永远不会消散的——家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