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说来就来了。暖阳下,冷雨里,风雪中……大地上的人,轻叹一声:“哦,又一年了。”
最喜欢的年,还是从前。
一场大雪,村庄越发小了,旷野里,小馒头似的。屋檐下,亮晶晶,挂着七八支冰棱。太阳出来,一点一点消融。偶尔有风,融化更快。冰棱化水,一滴一滴,淌进土里,大地的血脉,流动畅通起来。
高瘦的村会计,大步走在青石板路上,胳膊底下夹一只黑包,鼓鼓的。同行的人,右手攥一本账簿,那簿子折角卷页,老旧。他们挨家挨户,分发这一年工钱。
年前,家家都在盼他们来。
我家也是。母亲沏好茶,摆正椅子,父亲备好烟。忙碌一年,父母的辛劳,在新年到来前有了着落。分发工钱,是村里一件大事。我曾问母亲,为啥年底才发工钱?她说,当年农村集体劳动的工钱,都是年底结算。
家里有了钱,虽不多,日子渐有底气。父母说话声,也大很多。母亲先给长辈添岁红包,然后是我们过年的开销。
父亲去镇海城里买年货。临近中午,他回来,“没买什么,明天还要去。”他说。我怅然若失。忽然父亲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幅画来,打开看,是《水浒传》中一百零八将人物图。弟弟问,“这些人是做什么的?”“水泊梁山英雄好汉。”父亲笑答。他把画贴在客厅门后,又压实画的四角。父亲有英雄主义情结,他自小崇拜梁山好汉,他们各有本领,替天行道。我们搬来小凳子,落座,辨认这些人像:外貌、姓名、绰号……
光阴如箭,我们搬离老屋,老屋又因一场大火彻底消失。那幅画留在老屋,长在我的脑海。多年后,它幻化为,我对阅读和文字的热爱。
接下来的日子,忙碌又欢快,像踩上快步舞曲的节奏,旋舞不停。
买年货、做年糕、看唱戏、拜年、欢聚……直到正月十五闹元宵,那是高兴得,一塌糊涂的神仙似的半月。
父亲去邻村做年糕。我跟着去。不远处半空中,飘浮着大团浓烟。浓烟下,是火热的年糕场。
这里,年味燃爆了!热气腾腾的,是空气,是人群,是年糕,是人的心,也是年……一阵阵人的急流,互相裹挟、拥挤、奔突,我左脚鞋子,也跟着被挤跑了。这场面,身边的人,似乎都挤进一台“大机器”,像白花花米粉,等着变年糕后,获得重生,等见天空的那一瞬。众人劈柴、烧火、蒸糯米粉……忙得不亦乐乎!年糕,香喷喷软绵绵,像一条条白鱼,“呼呼呼”,冒着热气,最后钻出机器的暗河,那一刻,我彻底轻松了。
这就是年,幸福、紧张、拥挤。
年前,戏班子来唱戏。空地上,戏台搭好,坐等看戏。花旦,粉墨登场,明艳动人。戏场,空气忽然凝固,人群瞬间静止,掌声响起。花旦,轻舞水袖,慢移台步,如古画里款款走来的美人。她俯首低眉,温婉清扬,不长的唱词,慢如屋后河水,绵长婉转,缠绵悱恻。台下看戏的,伸颈、侧目、微笑、默叹。
戏班演员,20来岁,来自绍兴嵊州等地,那是越剧起源地。走下戏台,唱戏的和我们打成一片,有的成了很好的朋友。
戏连唱五六天,戏班子也要回家过年。认识几天,就要分别,自是依依不舍,大家互留地址,互赠照片。记得那天,沿着江岸,我一路跑,去追载戏班回去的大船……船上有我好友,一位演小生的姑娘。她眉清目秀,勤快能干,唱、念、做、打,自然娴熟。后来十年,书信来往,彼此鼓励。直至她嫁人,我上高中,渐渐失去联系。
今天,我还时常会想起她。
那年月,物质匮乏,生活粗糙,人心踏实。每一年,每一天,生活都有奔头。
过年最辛苦的是母亲,洒扫庭除、缝制新衣、赶做汤圆……母亲,慧心巧手,贫寒日子,也会为她绽放出美丽的花。
年前,母亲手工赶制,全家人新衣新裤和新鞋。我半夜醒来,昏黄油灯下,母亲身影,单薄疲惫。冬夜寒寂,母亲在缝制春天。一针一线,一起一落,针脚绵密,母爱无言。我听见,寒窗外,春天的脚步,跟随母亲,轻轻走来。
母亲,用爱和温暖,领来春天。
大年初一,吃汤圆,也是新年一项重要仪式。汤圆起锅,雪白香糯,轻轻咬开,芝麻猪油馅,甜而不腻。父母笑说,几岁吃几个汤圆……端起碗,我连吃八个,吃下这八个汤圆,我就八岁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