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燕
腊月一过,一种熟悉的喜庆气便如晨雾般氤氲开来。天色总是灰蒙蒙的,空气冷冽而干净,炊烟从各家屋顶袅袅升起,混合着柴火与腊货的香气。年味,就这样悄悄地来了,弥漫在村庄的每一个角落。
我的家乡在一个小山村,村边有一条清澈的小溪,终日潺潺,蜿蜒流向远方的大海。溪水不深,底下铺着圆润的鹅卵石。我的童年就在这溪水声中悠悠度过。那时的年味很浓,浓得化不开。融入了祖祖辈辈“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朴素祝愿里,写在每一张被西北风吹红的笑脸上。
在物质紧缺的年代,年味就是一碗红烧肉。村里杀猪的日子,便是孩子们的节日。天没亮,猪叫声便划破村子的宁静,我们裹着厚厚的棉袄,缩着脖子围在屠宰场边,既害怕又兴奋。那个时候,母亲总会细心地将肥肉熬成猪油,盛进白瓷罐,凝成乳白的一团。记得有时放学回家,把热腾腾的米饭用酱油拌匀,再点上一小勺琥珀般的猪油,看着它渗进饭粒,便觉得那是人间至味。
村里几个小伙伴整天穿街走巷,最喜欢跑到村口的沙场跳绳、追逐嬉戏,直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那时,谁家锅里有肉香飘出,窗玻璃蒙上一层温润的白雾,就在整个腊月里都透着一种幸福。
我家算过得不错的。爷爷曾是温文的先生,嘉兴教书回村后,被安排管理村里小店。我常溜过去,趴在柜台上看。爷爷见我来了,总会笑眯眯地招手,然后偷偷往我棉袄口袋里塞几颗糖、一把花生米和几块饼干。他最疼我,过年时,我的衣兜总是被零食塞得鼓鼓的,走起路来哗啦作响,那是我整个童年最富足的声响。
母亲常年在外奔波做生意,过年时却从不含糊。除夕那天,她从清早开始忙活,灶火熊熊,蒸汽弥漫。满桌的菜肴,鱼虾鲜香,父亲在水产公司工作,总会带回各种海鲜。鱼是整条红烧的,寓意“年年有余”。那时我总觉得自己是全村最幸福的孩子,年夜饭的香味,能把整个冬天都烘得暖洋洋的。
鞭炮是过年的亮色,也是空气里最跃动的音符。我们都不敢放大响的“雷公炮”,每人只能分得一小撮小鞭炮,非得留到除夕夜才舍得放。最早玩的是一种握在手里、会“嗤”一声喷出耀眼金花却不响的“电光棒”,我胆子大,常拿它和别人换更刺激的响炮。男孩们总爱使坏,把点燃的鞭炮偷偷丢到正在跳皮筋的女孩脚边,“砰”的一声,吓得我们尖叫着跳开,随即又忍不住一起哈哈大笑。整个村子都浸在连绵不绝的清脆噼啪声、淡淡的火药香和此起彼伏的欢叫声里。
我们也爱玩过家家的游戏,学着大人“娶新娘”。那个时候,用红纱巾盖在谁的头上,谁端着破碗当“酒”,都能争上半天。我家屋外有一片很大的园子,种满树、花和菜,那院子便是我们的乐园。东边是猪圈,西边堆杂物。我们在那里捉迷藏、跳房子,不知疲倦地追追赶赶,冻得通红的小手,呵出的白气,几乎要掀翻那方小小的院落。
小时候,过年是一种漫长的、甜蜜的盼望。从腊八就开始数日子,盼好吃的,盼新衣裳,盼热闹,盼团聚。那时没有电视,一家老小围着炭盆,火光映着一张张脸,嗑瓜子、讲故事,快乐却满得要从心里溢出来。跟着大人走家串户拜年,穿上最好看的衣服,口袋被糖果塞得满满的。去大姑姑家,她总会神秘地把我拉进里屋,从高高的橱柜顶上摸下藏好的过年食物;去舅舅家,舅妈会塞给我热乎乎的煮鸡蛋和糖果。如今,大姑姑和舅妈都已不在了,每逢年节,那些温存的笑脸、那些入微的疼爱,思念便悄然浮起。
后来,我在城市生活了许多年。记忆里的年味,不知不觉淡了。城市与乡村,似乎都只剩门窗上一个静静的、红得有些寂寞的“福”字。年味好像越来越远,儿时的记忆却越来越深。原来,那绵长隽永的年味,不过是淳厚温暖的人情味,是亲人围坐时呵出的那团白气,是口袋里糖果窸窣的轻响,是鞭炮炸开后弥漫在冷空气里的那股微涩的香气……
年味,它在岁月里沉淀成一道微光,永远亮在心底的某个角落,温柔地提醒着:你从何处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