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返乡,回“家”过年

作者先生去儿子家过年时必带的几个宁波菜。

□李亚儿 文/摄

真没想到,我也成了抢票一族了。

从媳妇怀孕那年起,我和先生便不再等孩子回家,而是“反向”——奔赴儿子的城市,在他家里过大年。

先生这辈子没说过几句甜话,却把“家”字刻进了骨头里。他总觉得,过年就该是孩子回到老家,围在那张圆桌旁,热气腾腾才是正道。可现实是,儿子早已在异乡扎了根,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圆桌。先生心里那道弯,转了足足好几年。

转机,是孙女出生的那一年。那时小家伙才3个月大,哪经得起路途的颠簸。先生挂了电话,只一句:“今年,我们过去。”

从那以后,我们的“年”,便开始了一场“反向”的返乡。

腊月一到,先生那套专属的过年“仪式”便准时启动。他先去相熟的海产铺子,挑最大最肥的鳗鱼,嘴里总念叨着:“没有新风鳗鲞,不算过年。”鳗鱼买回来,洗净、剖开、细细抹盐,再挂到北阳台最通风的角落,北风穿过鱼身,带走水分,凝住最醇厚的鲜。

接着是酱腊肉,上好的五花肉,他用秘制的酱料反复涂抹,每一道缝隙都不放过;而后是灌香肠,肥瘦比例要精准,肠衣要透而不破;最后是红膏蟹,他总要亲自去码头等归航的渔船,专挑那些膏满得快要顶出蟹壳的。

出发那天,我们两人各拖一个行李箱,背上是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手里还拎着塞得变了形的环保袋。邻居见了打趣:“你们这是搬家啊?”先生笑呵呵地应着:“给孩子们带点吃的。”

儿子多次劝阻:“现在什么买不到?何苦每次都带这么多。”先生摇摇头:“不一样。味道不一样,这是家里的味道。”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我看见车厢里挤着许多朝着故乡方向奔波的年轻人。我们和他们,行向相反的方向,却怀着一模一样的心情——把心里最重要的东西,带到最爱的人身边。

到了儿子家,先生便一头扎进厨房,很快,熟悉的锅铲相击声便在屋里响起,那是独属于家的交响。

新风鳗鲞在蒸汽里渐渐变得油亮晶莹,酱腊肉在热油中爆出复合的咸香,香肠与米饭同焖,油脂慢慢渗入米粒,泛出琥珀般温润的光泽;红膏蟹揭开盖,满壳的膏黄如凝固的夕阳,丰腴动人。

孙女颠颠地跑过来,小手扒着桌沿,眼睛亮晶晶的:“爷爷,好香啊!”先生笑着把她抱上膝盖,夹起一块鳗鱼递到她嘴边:“尝尝,这是爷爷做的。”

我想起他常说的一句话:“年夜饭在哪吃,家就在哪。”以前我不全懂,此刻忽然明了。他不是固执,只是想把“家”的味道,亲手搬到孩子所在的地方。他坚持的从来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家”,而是一种刻在骨血里的传承。他让孙女知道,世间有一种独一无二的味道,叫“爷爷的味道”。

这或许就是中国人过年的全部秘密:从来不是非要回到某个固定的地方,而是让心抵达该去的地方。像我们这场反向“返乡”,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把“家”这个字,写得更加辽阔、更加温暖。

抢票时的那点焦躁,打包时的那份沉重,旅途中的所有辗转,都在孩子打开家门、笑着喊出“爸妈”的那一刻,尽数化作值得。因为真正的年味,从来不在某一张特定的餐桌上,而在那份“无论如何,也要在一起”的心意里。

我知道,以后的这个时候,我依然会是抢票一族,依然会大包小包奔赴远方。

对先生来说,那些沉甸甸的行囊从来不是普通的行李,那是可以移动的、装着所有牵挂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