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农历腊月,年味就浓了起来,在微信朋友圈,大家纷纷把置办的年货“晒”出来,琳琅满目,种类齐全,隔着屏幕都觉得喜气,我不由自主地点赞评论。
以前,没有网络,没有手机,更没有微信朋友圈,进了腊月,人们就把年货“晒”在自己家的屋梁下。那时候,大家住的基本上是砖木结构的平房,屋梁上钉有许多铁钉,家家户户习惯于把食物悬挂在屋梁下,一来,透风,食物不容易变质;二来,可以防老鼠;三来,也是为了防家中贪嘴的孩子偷吃。
刚开始,屋梁下悬挂着的,也就是几只竹篮子,里面装着花生、芝麻,还有番薯干,一点不惹眼。再过几天,屋梁下开始出现面条、年糕……某一天,当我跨入家门,不经意一抬头,看到悬挂在屋梁下的年货时,不禁惊喜地大叫一声:“啊,要过年了?”父亲和母亲的脸上,也一扫以往的严肃和疲惫,露出难得的笑容。
腊月廿三供过“灶王爷”,屋梁下的年货更加丰富了——开膛破肚的鸡、鸭、鱼挂上去了,糯米团、油豆腐也挤进去了。最后,年初养下的大肥猪也被宰掉,一刀又一刀的五花肉,还有猪头、蹄膀也登堂入室,悬挂于屋梁之下……
在年货下进进出出,看得到嗅得到却吃不到,口水在我嘴巴里波涛汹涌。母亲见我如此煎熬,会轻轻地拍一下我的后脑勺,说:“看把你馋的,再等上几天,就可以放开肚皮吃了。”
那段日子,左邻右舍不管有事没事,变得特别喜欢串门,东家进西家出的,刚进门,就把头高高仰起来,其实是想看看别人家的年货置办得如何,然后聚在一起,揉搓着发酸的脖颈议论纷纷。有的说“老张家今年的年货不简单,咸带鱼有扁担那么长”,有的说“老王家年货也不赖,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只野山羊”。
那年,邻居刘大伯的大儿子在上海当兵,春节前给家里寄回了两斤大白兔奶糖。那时候,也只有家庭条件不错的人家,过年时,才舍得买上几颗大白兔奶糖解解馋。不少女孩子,还专门收集大白兔奶糖糖纸,平斩斩地压在课本里,不时地拿出来看一看、嗅一嗅。为了让大家知道自己家有这样的好东西,刘大伯把大白兔奶糖拿红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用毛笔在外面写上“上海产大白兔奶糖”八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然后把它悬挂在堂屋最显眼的位置上,引得我们这些小孩不时溜到他家里,咽着口水偷偷地看上一眼。
平常,谁家里有点好东西,都藏着掖着,生怕被人知道,但到了过年,就变得特别地显摆。屋梁下悬挂的年货,是人们一种幸福的炫耀。
记得有一年,邻居吴大妈高中刚毕业的儿子出了车祸,欠下了不少的外债,都快大年三十了,大家看到,吴大妈家的屋梁下依然空空荡荡的。于是,有的给吴大妈拎去一串油豆腐,有的给吴大妈捎去一包冻米糖,有的给吴大妈拿去一刀腊肉,我母亲也让我给吴大妈带去了一条大草鱼……这样一来,吴大妈家的屋梁下也多多少少挂上了一些年货,也多多少少有了一些过年的喜气。
终于,大年三十到了,母亲把悬挂在屋梁下的年货取下来一部分,在厨房里一阵蒸、炒、炸、熘,没一会儿,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就摆上了桌子。尽管一年来辛苦劳作,尽管一年来苦熬苦撑,但一家人能够吃上这么一顿丰盛的团圆饭,感到十分的幸福、喜悦和满足。
正月里来是新年。在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亲戚来拜年,邻居来走动,屋梁下悬挂着的年货,被一样一样地取下来,变成招待客人的美味佳肴……
我又开始期待年货悬挂满屋梁的日子。春去春回,生活就像一场循环往复的旅程,年是其中最热闹的一站。热闹过后,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该踏上旅途的,就收拾了行李,奔向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