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绒 文/摄
宁海人冬日的餐桌,总绕不开芥菜的滋味。芥菜是十字花科芸薹属的菜蔬,品类多达十数种,雪里蕻、榨菜更是其中声名远扬的成员。而宁海的土地里,却私藏着一种地方品种,我们叫它剥芥菜。一入寒冬,它就大放异彩,成了众人偏爱的鲜味。那一缕清冽芥香里,藏着独属于宁海、无可替代的冬日乡韵。
剥芥菜是一瓣一瓣剥下来吃的,这也许是它名字的由来。俩女人闲聊,一个油光水滑,一个蓬头垢面,前者好奇后者样貌大变的缘由,日子潦草者诉说着生活的不易,末了眼泪汪汪来一句总结发言,“我是剥芥菜命。”外乡人听得一头雾水,她的言外之意,日子过得苦,老被亲戚朋友揩油、盘剥,剥得她家所剩无几。
植株呈莲花状,向四周发散,翠绿色的叶片凹凸不平,叶柄粗壮,这是皱叶剥芥菜,它是最常见的。产量极高,种几株,从冬吃到春,越剥越盛,生机不绝。地里横空多了几株我不认识的菜,叶片边缘有不规则的羽毛状深裂,像镶了木耳边,有种随心所欲的美感。母亲说,这是花叶剥芥菜。叶片宽大肥厚、叶梗扁宽,叶片层层叠叠,包裹紧实,我凑近一看,中间还有花蕾。难道它要抽薹了?看它模样,是芥菜的近亲。这叫包心芥菜,也叫大叶宽帮芥菜。这个用来腌制酸菜、咸菜挺不错的。我记得过去还有紫色的剥芥菜。一阵风,很多年没见了,淹没在尘埃里,偶尔闪烁在我的记忆深处。
母亲于劳作间传授经验,剥芥菜要多剥掉一点,老的多了,争抢营养,反而不利嫩叶抽长。有一回,天寒、路滑,我自告奋勇独自去地里。心里念叨秘诀,“越剥长得越快”。我使出雷霆手段,把剥芥菜来了一次大扫荡。哪料寒潮来袭,没有老叶包裹的菜全冻死了。农人懂分寸,从不会一下子薅光,总要留三片菜叶护芯,等它蓄力几日,厚实的叶片便又次第生长。吃点,留点,自有一种做人的分寸。
隆冬季节,踏着晨霜,去母亲的菜地。只见剥芥菜顶上撒着黄色的稻草,那是用来保暖的。不经霜打,芥菜太苦。霜直接打在叶片上,又怕芥菜蔫了。几根稻草,恰好保住芥菜,又能透过稻草享受阳光。我踩着霜冻后硬邦邦的土地,在母亲的指挥下,弯腰剥起芥菜。她指哪儿,我打哪儿。我剥着剥着,又没轻没重,差点给剥芥菜剃光头。母亲一声呵斥,不能再剥了,皮都扒光了。我忙不迭地住手,起身,伸个懒腰。剥芥菜叶片粗壮,没剥几株就是一篮。我弟打趣,这块菜地,成了母亲的“伴手礼”。我感叹,我们拿的不是菜,是母亲的牵挂和疼爱。
剥芥菜微苦,梗硬,有芥菜香,四川人用来腌酸菜,福建人整片㸆着吃。我们的口味与众不同,不怕硬,不怕苦,爱鲜吃。剥芥菜粉丝汤,剥芥菜炒虾籽,剥芥菜炒年糕,剥芥菜海鲜羹。宁海人爱裹汤包,剥芥菜上了,哪会少得了剥芥菜汤包。闲暇,我最爱做点家乡小吃。裹汤包剁馅,我觉得很减压。把剥芥菜粗大的梗剖成细条,切碎,剁细,剁着剁着,芥菜的辛辣味袅袅婷婷,婉转在鼻腔。它带着自身特有的芥菜之味,每年在冬天与我相遇。女儿杭州回来,我包剥芥菜汤包,陪她一同品尝。汤包蒸熟,露出五颜六色的馅料,蘸着米醋,一口下去,这就是家的味道。剥芥菜汤包,点亮了整个冬天,也是我给女儿的暖。
宁海有俚语:桃花落地,剥芥菜各味。春天来了,剥芥菜的香味也跑了,跟着桃花流水私奔。冬日食芥,食的是时令,念的是故土,那些藏在菜叶里的温柔,岁岁年年,从未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