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明

童年时，总在岁末盼一场盛大的“扦鱼”——村里延请公社捕捞队，在纵横交错的河汊间撒网捕鱼，而后分赠年鱼，肥硕的鲢鱼与壮实的胖头鱼每户各分一条。这场冬日渔事，不仅是岁末的丰收仪式，更是承载着乡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捕鱼那日，冬阳格外温煦，如碎金般在河面跳跃，将粼粼波光织成会流动的锦缎。全村老少齐聚岸边，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笑意。我们这些放了寒假的孩子，像归林的雀鸟，早早在河岸挤作一团。待捕捞队的两条大木船伴着一条小划船缓缓驶来，桨橹摇碎的不仅是水波，更是时光静默的封印。

大船上，十余名戴乌毡帽的汉子神情坚毅，粗糙有力的双手布满老茧，每道裂痕都是与湖水对话的印记，诉说着与渔业相伴的漫长时光。一条船上，墨绿色尼龙细绳编织的大网堆得老高，透着沉甸甸的期待；另一条船上，备着几个圆锥形的鱼网兜——上端口径约莫50厘米，下端封闭，后接结实的长竹竿，还有带竿的铁钩、木勺与数根粗竹竿，皆是捕鱼的趁手利器。

大船徐徐前行，渔民们默契配合，沿船舷缓缓撒下大网，小划船紧随其后巡视接应。不多时，大网尽数沉底，塑料浮球串成银色项圈环绕河面，标记着水下的捕捞范围。渔民们换上皮衣皮裤，做好万全准备。两名壮汉纵身跃入冰冷的河水，牢牢踩住大网两侧的底部，防止鱼儿从网底溜走。

收网的号子骤然响起，“嗨哟——嗨哟——”的号子声穿透冬日的宁静，两侧各五六名渔民齐心协力往岸上拉网，场面蔚为壮观。若听到“拉不动了”的呼喊，小划船上的渔民便迅速寻到挂网之处，用带竿的铁钩灵巧处置。随着大网缓缓收拢，水面骤然热闹起来——银白的鲢鱼接二连三凌空跃起，尾鳍划出晶亮的抛物线，宛如一场灵动的水上芭蕾。网围渐小，大船纷纷围拢，渔民们用粗竹竿撑起渔网四周，将鱼儿严严实实地圈在中央：有的在阳光下欢腾跳跃，鳞片“啪嗒啪嗒”闪着光，似在跳一曲欢快的踢踏舞；有的在网内急速游动，甩动尾巴激起细碎水花，像是为渔民的辛劳献上赞歌；还有的胖乎乎的腮帮子一鼓一吸，吐着串串气泡，宛若演奏着轻快的乐章。

渔民们手持网兜，将活蹦乱跳的鲜鱼一兜兜舀进船舱，不时舀入河水保持鲜活。鲢鱼与胖头鱼个个肥硕饱满，银光闪烁，看得人眼花缭乱。片刻之间，木船便载满了渔获，两名渔民摇着船，满带着丰收的喜悦驶向村口晒谷场，其余人则有条不紊地收网返程。空气中，泥土的芬芳与淡淡的鱼腥味交织，裹着冬日里热气腾腾的烟火气，构成一幅独属于江南水乡的丰收画卷。

这场年复一年的冬日仪式，不仅是“年年有余”最具象的诠释，更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动写照。喧闹的号子、跃动的锦鳞、鲜香的鱼味，早已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时光荏苒，河汊依旧，只是当年的捕鱼盛景如今再难重现，那份藏在冬日扦鱼里的旧岁温情，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念想，唯有在回忆中，重温那份纯粹的喜悦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