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3版:三江月/笔会/

第三条腿

□陆萍萍

下午两点的阳光,带着慵懒的暖意漫过窗棂,房门便被轻轻推开——老妈要出门了。

她上穿宽松的浆红色羽绒服,下搭一条黑色保暖裤,悄悄掩住脊背微微佝偻的弧度,脚着一双白色软底轻便鞋。一手扶着门框,一手紧紧握着那根木质拐杖,缓缓迈步而出。步履虽慢,却透着一股子从容自在的劲儿。“笃——哒哒”一重二轻的叩击声,清脆又轻缓,像在与时空低语,又似在试探前路的安稳。

望着她挪进电梯的背影,“哐当”一声,电梯门缓缓合上。恍惚间,眼前的拐杖与叩击声,竟与25年前的画面重叠——那是爸爸生命的最后一年,医院的长廊里,老妈的双腿,是彼时最坚实的支撑。

那时的她,似乎永远在走。在医院的长廊里,她快步穿梭,从病房到护士站,从检查室到开水房,脚步不停,身影不歇。她成了老爸病床前最靠谱的“编外护士”,实习生第一次来换药,捏着镊子的手抖个不停,迟迟不敢下手。老妈见状,双手接过,轻声说:“我来。”话音未落,指尖已稳稳地拆开纱布,消毒、上药、包扎,干脆利落,仿佛早已练过千百遍。病友家属遇上难处,她总也不厌其烦,牵着人家的手往晾衣区走,往食堂跑,絮絮叨叨地说着打饭的规矩、买饭票的时间。脚下的步子,总是那么轻松,那么有力,仿佛永远不会累。

那是的我,忙完工作赶来,总能看见她脚不沾地奔波的身影。长长的走廊,被她的双腿丈量了一遍又一遍。我心中满是愧疚。而她却笑着拍拍我的背,说:“小时候,你不是问我,妈是超人吗?是,妈是。别担心。”

一句话,时光倒流回到小时候。

我上幼儿园时,老妈总骑着那辆掉了漆的28大杠。横档上坐着妹妹,我搂着她的腰坐后座,把脸埋在她带着皂角香的粗布衣襟里。她的双腿交替蹬着踏脚板,一圈又一圈,蹬得稳健又轻快,链条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车轮滚过青石板路,碾过掉落的梧桐叶,留下一串咕噜噜的回音。

那时厨房在楼下,每到饭点,她便端着饭菜汤,捧着碗筷勺,一趟趟往楼上跑。21级台阶,被她的双腿踩得噔噔响,裤脚带起的风,都裹着饭菜香。吃完饭,又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空碗空碟下楼洗刷,动作轻快得像一阵风。井台边,她挽起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洗衣浆被。冬日晴好的日子,天还未亮,窗外的霜花还没化,她便拎着一桶桶冒着雾气的井水,弯腰、搓洗、捶打,双腿稳稳扎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裤脚卷到脚踝,被溅起的水花濡湿了一片,一口气要收拾两大床厚重的棉被。夜里钻进裹着太阳香的被子,鼻尖萦绕着皂角与阳光混合的味道,我总傻傻想,妈妈的双腿里,一定藏着用不完的力气。她是我心中的超人。

那时她上楼梯,从不用扶手。前脚蹬地时,裤管会绷出紧实的线条,仿佛能听见骨骼与肌肉咬合的脆响,一步一阶,轻松如机器人。

而现在,那根深褐色的木质拐杖,成了她的第三条腿。

每一次“笃——哒哒”的笃击,敲碎了曾经的利落。她特意在拐杖头上包一块绒花布,“声音轻了,地板也不疼了。”那个当年把台阶踩得噔噔响、连脚步都带着风力的人,如今连对身边的物件,都温柔了起来。

笃——哒哒,笃——哒哒……

走廊里,熟悉的声响由远及近,缓慢而沉稳,敲碎了傍晚的宁静。我赶紧打开房门,她笑着望向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温柔的花,满是暖意:“耳朵真好。”

“像你呀。”

一句话,思绪便飘向了我结婚后的日子。那时休息日,我们带着孩子回娘家,自行车刚推进大墙门,就听见一串“叮叮咚咚”的脚步声顺着楼梯而下。踏着木地板的节拍,还带着点雀跃的跳脱。“来了,来了。”没等我弯腰抱起孩子,老妈已迈上一大步,一把将宝宝揽进怀里,脚步轻快,眉眼含笑。

如今,我陪她去周边游玩,老妈总喜欢自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挪,不肯多让我扶。拍照时,她刻意把背挺得直直的,拐杖立在身侧,像一个沉默的伙伴。上下台阶,我轻轻扶着她的胳膊,掌心偶尔触到拐杖的温度,那一刻,忽然我懂了。

曾经为我遮风挡雨的人,用双腿为我支起一片天的人,她老了!她有了“第三条腿”。

原来,“超人”也会老去,只是她的坚毅,从未褪色。藏在拐杖的每一次笃响里,藏在曾经轻快有力的双腿里,藏在每一个默默守护的朝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