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3版:三江月/笔会/

冬日访蜡梅

□安殷 文/摄

当下时节,万物敛藏,天地间最明亮的一抹颜色与最清冽的一缕芬芳,大抵都属蜡梅了。它总在一年最冷的辰光里,毫无顾忌地绽开,香气泼辣张扬,像是一场无声的宣告。

记忆中,宁波中山公园有很多蜡梅,颇为盛大。其中一处由25棵蜡梅聚拢在一起,远望如一片停驻的黄云。香气更是张扬,毫无扭捏含蓄的闺阁气,直直地涌入你的呼吸。彼时,竹亭里恰好有人吹笛,清越的笛声与浓烈的梅香交织着,直上冬日湛蓝的晴空,让人心醉神迷,久久不忍离去。当时便胡诌了两句:“林密亭幽笛声远,花黄空碧不思归。”只觉得,蜡梅既开,每一朵都不应错过它的全盛。

那一次,我还写过这样的文字:

河水冰冻,阳光溢溢/蜡梅开了,全盛时节/每一朵花,都不要错过花期/每一个节气,都能感受物候的气息/每一段情,都值得珍惜/

还记得和高中同窗一起攀爬金娥山时,邂逅过蜡梅。我们穿过一片茶园,爬到山顶,见最高处有一尊弥勒佛,笑看着众生。回来时已是中午,我们在山腰的山庄吃饭,见到旁边也有一棵蜡梅,开得正艳。天虽冷冽,却有蜡梅芬芳佐餐,老友在侧,这般时光,人生能得几回?归来后便记了一笔:

古道清风金寺旁,

竹林茶树暖冬阳。

山巅弥勒对人笑,

桌侧蜡梅泛嫩黄。

最教我怀念的,是老单位院里的几株素心蜡梅。那是蜡梅中的上品,花瓣宽大,内外一色纯黄,那黄是娇嫩的、透明的,仿佛被寒气凝冻过的蜜蜡。侧光之下,玲珑剔透,是我每年必拍的冬日小品。雪后尤绝,莹白的雪轻轻覆住明黄的花,相依相融,清冷灼眼,直看到人心里去。很少有人会在意蜡梅的果子,开始是青青的,像是橄榄。成熟后干瘪发黑,一捏可以看到里面的种子,呈褐色。有同事把这种子插在花盆里发出了树苗,我试过多次,却都没能成功。

后来院落改造,那几株蜡梅竟被悉数铲去,原地换上了诸多盆景,却无一盆是蜡梅。草木有情,它们的消逝,在我心里留下了一小片空缺。

幸而,我与蜡梅的缘分,还未绝。我所住的小区里也有蜡梅。品种好像是狗牙蜡梅,花瓣长而尖,形同狗牙。内轮中心花被呈紫色,花不大,香气淡,花期较迟。蜡梅枝条很脆,我喜欢摘一枝插在梅瓶中,可以香上好几天。只是离了根的花朵,形虽在,魂没了,香味也很快消失了。

蜡梅这名副其实的冬日精灵,其实很是佛系好养。它耐寒耐旱,不挑地方,花却金贵——不仅能入画入诗,还能入馔入药。其花可烩牛肉、炖鱼头,亦可制茶、煮粥、做香料,可以解暑生津,清热解毒……这些妙用,我多是听闻,未曾亲试。于我而言,它的好,首先在于那破寒而出的凛然香气,与那照亮晦暗的明黄颜色。

如今单位附近的公园角落里有十几株蜡梅,天晴时,午饭后,我都会去看看蜡梅,好像是去赴一场约会。冬日的暖阳晒着我的背,我的鼻子凑近花瓣,闻着芬芳,周围没有人,我愿这一刻可以长久,但不可能一直傻傻地站着那里。那年疫情期间,我戴着口罩,想到梁启超曾袖里笼花,我心生一念,摘下一朵蜡梅,放入口罩中,顿时就被香气包围了。

坐电梯时,我与熟人寒暄,无人知晓,我的口罩里正藏着一个芬芳的冬天。那缕偷来的幽香,是我与蜡梅、与那个艰难时节里仍坚守的美好之间,一个妙不可言的秘密契约。

大寒虽冷,心有暗香,便足以抵御整个冬天的萧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