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浃江流经下邵,江面开阔起来,放眼望去,水草丰美,稻浪千重,庄稼的香气浓厚得像大地的果实,又飘逸得如乡野的风。
这么多年过去了,“下邵老街”这本相册,放在我的脑海,记忆犹新。循着光阴的河流溯洄,我像小浃江的一尾鱼重回下邵,幸福地游走在熟悉的老街,寻找它的前世和今生。
旧时村落聚族而居,下邵村,以邵姓居民为主。据《镇海县志》记载,北宋末年,邵姓祖先为避金兵之乱迁往江南,大约明朝末年定居于小浃江畔,以后在此地散枝开叶、繁衍生息。
下邵老街,从前是下邵村主要的集贸中心,也是村里的交通主道。记忆深处,红石板铺成的街面路,从街头到巷尾,大约六七百米。这条不长的老街,弥漫着人间烟火之气,是附近乡邻生活的重心。
每逢农历一、三、五、八,下邵老街市日那天,附近商贩都会来赶集。晨光熹微,箩筐里,满装鱼、肉、鸡、鸭,也卧着水灵灵的青菜、白萝卜和红番茄……挑担提篮的人,迎着霞光,从乡野四方,走向老街。
在老街,遇见的都是熟人,打铁的、种地的、捕鱼的、磨豆腐的、做裁缝的、弹棉花的……笑脸相迎,卖买吆喝,人声如潮。不那么宽阔的老街,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有时连多插一只脚也难。
1980年9月,我披着乡野清晨的露水,一脚踏入老街。遇到老街市日,我每次总需奋力挤出人群,穿过老街,去老学堂上学。身后赶集的人群,如一波波欢乐的潮水,重叠复重叠,簇拥复簇拥,这是老街点燃了人们生活的希望。
热闹的街市让人活跃,让人踏实。买菜、扯布、打酒、捎点心……老街刚出笼的点心,烫手、软糯,心急不得,捧着送嘴里时,竟“嗖嗖嗖”吃光哩。咂嘴回味,在孩童的心里,老街似乎也成了一个热乎乎的大点心,裹着甜,飘着香,那么实在,那么美好,那么令人向往。贫寒的日子里,老街就像记忆深处既真实又虚幻的梦,氤氲着,蒸腾着,漂浮着……
时光渐行渐远,旧影斑驳的老街,如穿透岁月重重迷雾的那束光,温暖亮堂,四季可亲。
因为老街,人们的生活更有底气,更有盼头。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火花飞溅,一刹那,整条老街也闪亮在火光里。我认为,同学爷爷的打铁铺,是当年老街最神奇的地方。那些经火光之舞,时间之力,锻造的锄头、镰刀、犁耙,最后又回到大地,回到那些弯腰劳动的人手里,他们在小浃江边种植春天,收获粮食和蔬果。
多年后,我才明白,叮叮当当,不仅敲响了生活的希望,也点亮了人的信念和理想。
小浃江边可敬可爱的那些人,用心抒写着老街独特的历史和文化。
徜徉寂静的老街,穿越寻常巷陌,眼前斑驳的老屋、风化的木窗棂和墙角的苔痕……它们似乎都在轻轻诉说着光阴的故事,老街上那些熟悉的面影,又渐渐从我记忆深处浮现。
老街姻房弄117号,是老街合作医疗站。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乡村物资匮乏,生活清贫,我父亲成了医疗站的一名乡村医生。他把最好的青春岁月献给了乡村医疗事业。父亲那一代人,以奉献为荣,以服务人民为自己的使命。
下邵距离当时的镇海县城医院,至少有10公里路。百姓遇头痛发热、跌打扭伤之类的,直接去医疗站就医。有些年老体弱的病人,父亲需要亲自上门去帮助他们,比如打针、配药、量血压等。对待这些病人,医生更需要耐心和爱心。
我的手机相册里,保存着一张7年前的旧照:春日午后的阳光里,我和含英嬷嬷聊天的场景。照片上的含英嬷嬷已是满头银丝,她的笑容依然这么亲切,一如四十多年前那样。
含英嬷嬷,是父亲合作医疗站的同事。那时乡村孩子注射疫苗,也是乡村医生的工作范围。我年少记忆里,含英嬷嬷脸上总洋溢着春天般明媚的笑容。当时,我们都很抵触打疫苗,含英嬷嬷打开医疗箱,取出相关药剂等,动作娴熟,最后笑盈盈地望向你。“一点疼,不用怕,马上就好啦。”她的温声细语,如轻暖的春风般吹散了我们内心的恐惧。大家捋起衣袖,伸出胳膊来,这件事情就这样轻轻松松地完成了。
上世纪80年代,含英嬷嬷为方便乡邻看病配药,在老街开了一家小诊所。我印象最深的,是她诊所里的一副对联:“但愿世上无疾苦,宁可架上药生尘。”含英嬷嬷,是我当年极为敬佩的人之一。
初冬暖阳下,我重走记忆里的下邵老街。这是我曾走过无数遍的地方。从前老街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打铁店、棉花店、豆腐店、糖果店、馄饨店、理发店、制鞋店……下邵老街是小浃江边几代人温暖的记忆。
我穿过老街,沿村路向东行走,望见空旷的乡野之上,下邵邵氏宗祠,临水矗立,庄严静穆。邵氏宗祠于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建成,至今已有300多年的历史。祠中原有康熙皇帝御赐的匾额,上书“学达性天”四字,此匾今已不见。“学达性天”,意指通过学习使学问通达,天性得到充分展现,或与天地自然相契合的状态。
1925年春,在下邵热心教育人士的集资下,小浃江边建起学达学堂。一百年来,下邵很多人,都曾在这初名为学达的老学堂,接受过文化教育,其中包括我的父亲,还有我。
我想,这是下邵老街的根脉所在。
回望身后,时光渐行渐远,下邵老街的烟火,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