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向阳天

作者陪家人疗养的居住处。

那年陪家人疗养,我在海曙区龙观乡度过了数日时光。

初见民宿管家梁子,就给人一种暖意。就在我左顾右盼时,她穿过晨雾迎上来,接过我们手中行李,一股清润的茶香弥漫了过来。“刚从茶山下来。”她笑着解释,引我们来到楼上二室一厅民居。

推开屋内的窗户,缓坡上的茶树铺在眼前,像大自然亲手织就的绿毯。微风拂过,茶树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时光流淌。交流中得知,这个民宿是茶人老杨与几位喜爱田园与自然的企业家众筹而建,老杨是这里的主心骨。

在阳台,细细向外打量,这个民宿主要由两幢楼组成,最高也就三层,更多的区域是与茶或艺术有关的茶博馆、茶艺室、放映厅等公共空间。进门的大庭院草坪碧绿整洁。往远处眺望,自然淳朴的山水间,是农家的泥墙和土灶,一览无余的菜地,放露天电影的银幕,山野中自由奔走的鸡群……三面青山如黛,茶园叠翠。余下一面是开阔的平原田野,风过处,听得见草木在轻轻呼吸。

住下的日子里,除了操持简单的一日三餐外,多是与书、与茶为伴。渐渐地,我发现白天这里的人多了,有来茶场社会实践的职业院校学生,有来此搞团建的公职人员,还有结伴同行休闲旅游的。有天听到了一段京腔对话:“这地方空气真不错!”“我们这次选对地方了。”“爷爷,山上的森林公园太好玩了,下次我们叫妈妈、奶奶一起来。”伴着童声,一个皮球滚到我脚下,我捡起来交给说话的小朋友,后面跟着的爷爷和善地和我打招呼,原来是从北京来游玩的祖孙三代。就在这样的热闹光景中,我偶遇老杨,闲聊中发现我们有共同相识的朋友,话题自然又多起来。他热情建议我得空去地里看看,还可以采茶、炒茶。

园丁老伯是当地的长者,常扛着锄头在田头忙活。有次我在院中看书,他乐呵呵地走过来:“大姐,要不要去摘罗汉豆?这季节最嫩,再过些日子就落市咯!”乡人的言语总是那样直白而热情。我拎着小篮跟着他往菜地走,豆荚饱满地挂在枝上,指尖掐下时,还带着泥土的潮气。当晚,锅里煮着罗汉豆,清香浸透整个屋子,那股子清鲜,是城市里寻不到的。罗汉豆一口咬下去,便让人记住了向阳舍春天的味道。

几天下来,我们和服务员小王——那个说“跟田园打交道最安心”的80后已经很熟络了。小王和他老婆都是本地人,育有一个女儿。我和先生刚入住的那几天,见小王晚上都不回家,就问他是不是每天都要值班?他说不是每天值班。我和他开玩笑,是不是和老婆闹别扭了?他咧着嘴,“嘿嘿”地笑着说,被你说中了。我说,没啥大不了的事吧,女孩子耍耍性子无所谓了,男人要包容一点,晚上回去说几句好话,哄哄就好了……他又“嘿嘿”地笑开了。第二天早上我刚吃完早餐,小王远远向我招手,笑着喊我:“姐,我陪你去采茶吧!”我对先生说,看样子昨天他和老婆和好了。

太阳把茶山晒得透亮,《采茶舞曲》的轻快旋律顿时在耳边响起,指尖捻起嫩绿的芽尖,左右翻飞间,我也自觉有了几分茶农的模样。近两小时下来,两只小背篓盈筐,但我已被太阳晒得发烫,暗叹采茶并非赏景般轻松。回到庭院的大铁锅前,跟着小王炒茶,铁锅的温度灼着手。反复翻动间,茶叶的清香愈发浓郁,最后收得三两新茶,捧在手心,成就感油然而生。从种茶、采茶到制茶,步步不易,杯中茶汤的甘醇,唯时光与汗水酿就。

民宿里的几位姑娘,至今我不知她们名字,但却印象深刻。她们端菜、送茶、打扫卫生,虽然谈不上特别专业,但个个可爱,讨人喜爱。闲暇之时,她们也经常围在一起打闹嬉笑。那天下午,我在院里散步,见三个姑娘,一个嘴里念念有词,手舞足蹈,另一个端着手机左拍右拍,还有一个在旁边不停地挥手提示着什么,貌似“导演”。原来她们是在做直播宣传——这里的新鲜事,茶山的晨雾、菜地里的新绿,都成了她们镜头下的风景。她们清纯的样子使我不由自主停下脚步,默默注视,心里念叨:年轻真好!

尤其是那位新疆姑娘,大眼睛、高鼻梁、修长的身材,每次和我打照面,她总是一抿嘴,轻轻一笑,低头,转身像风一样离去,我私底下叫她“古兰丹姆”。后来我知道她是在网上搜到民宿的招聘启事,奔宁波而来快两年了。这位维吾尔族女子既喜欢上了宁波,也喜欢上了茶山。

感觉中,这时间快得像一场温柔、转瞬即逝的梦。离开前的晚上,我独自坐在庭院一侧,月亮当头,满天繁星,微风习习。满脑子都是这里的风景和点滴,先生来催回屋休息,我仍毫无睡意。是不是在期待“古兰丹姆”和姑娘们出现,想和她们再一次愉快聊天?但她们忙碌了一天,怎忍心惊扰她们?

说不清自己是怎样的心绪,在夜色中便轻轻哼起一曲:“我想攀附月色,化一阵清风;吹醒群松春醉,去山中浮动;吹下一针新碧,掉在你窗前;轻柔如同叹息——不惊你安眠!”

再望一眼茶山,风里仍有茶香。几天田园时光,不只是体验了采茶、摘豆、制茶,更像是捡回了一份久违的平静——原来最动人的生活,从来都在这些与草木打交道的细碎里,在那些与人真诚相待的笑容里,更在每一个寻常却温暖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