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人堂·虞燕

永远的陈真

《大侠霍元甲》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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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梁小龙先生去世的消息时,我正在参加一个文学沙龙,彼时,世界有一瞬间的静默,一段旋律混着滋滋的电流声,从记忆深处涌上来——“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这首歌一起,脑海浮现的是一台九英寸的黑白电视机,荧屏上雪花点比画面还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鼻尖几乎要贴上那层玻璃。

那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周边的人搬了竹椅、板凳,围住一台电视机。屏幕里,《大侠霍元甲》正播得如火如荼。

我觉得霍元甲帅极了,一身白长衫,眉目清朗,儒雅、正派,打起迷踪拳来行云流水。陈真呢,不帅。衣服是深色的,短打,不如长衫飘逸,却利落得像一把随时要出鞘的匕首。脸好像一直绷着,紧抿的唇,拧着的眉,看人时眼神像钉子,硬邦邦地扎过来,没什么笑意。

霍元甲是光风霁月的白昼,他便是沉默坚硬的夜晚。他话少,行动却多。他的拳脚没有那么多花样,直来直往,虎虎生风,每一式都带着股要把地板踏裂的狠劲。他叫霍元甲“师父”,那一声里,有不言而喻的忠与义。

在我们这一代人的文化记忆版图上,霍元甲是一座丰碑,端正、恢弘,代表着一个民族的体面与尊严。但陈真不同,他是一把出鞘的、带着缺口的刀。他的魅力,恰恰在于那种“不完美”的棱角与灼人的温度。

他来自市井,背负着更深重的痛,他的武,不是飘逸的艺术,而是求存与复仇的利器。他的忠,不是对礼法的顺服,是滴水之恩以性命相报的江湖赤诚。他的所有情感——爱、憎、忠、愤,都纯度极高,棱角分明,这份充满缺憾的、带有毁灭性美感的忠义,可能比完美的英雄形象更深入人心。

几十年光阴,电视从黑白到彩色,到超薄,到挂在墙上成一幅画。江湖夜雨,武侠世界里风流云散,梁小龙之后,银幕上出现过众多陈真,有的更英俊,有的武功更炫目,但那些都不是我们的“陈真”。倒不一定是后来的演员不够好,而是那个上世纪八十年代黑白荧屏上沉默的背影,已经像一个烙印,早就刻进了我们的DNA里。

“陈真”两字也早已超越了一个虚构的角色,成为一个时代的“情感符号”。他浓缩了改革开放初期,一个民族急于摆脱积弱形象的集体心声。我们在他身上投射的,不仅是对英雄的崇拜,更是对自身力量的期待与想象。

如今,梁小龙逝去,一个时代远去,但“陈真”永在,他会在无数人的记忆里一次次显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