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扫地机器人时,我先生老侯货比三家,最终选定这个品牌,据说综合排名靠前,有路线规划能力强、覆盖率高、易清洁等诸多优势。新成员到家,老侯迫不及待地完成建模,然后,下达工作指令,观察它是否真会照着地图和路线进行清扫。
这块纤薄的黑色小东西确实勤勉伶俐,一接到指令便立马行动,主卧、次卧、书房、客厅、茶室逐一清洁,边扫边拖,拖布脏了返回基站清洗,清洗完毕继续工作。它认得清方向,分得明路径,能灵巧地绕过障碍物,进退自如,一丝不苟。若遇到突然而至的人或物,也能立马作出反应。老侯一度对它相当满意,觉得有了扫地机,人真的从可以日复一日的洒扫庭除中解脱出来,匀出闲暇去做别的事儿。这是科技带来的福祉。
然而,渐渐地,老侯发现了扫地机笨拙固执的一面。客厅那张低矮的大茶几下,成了它屡战屡败的迷宫,常莽撞地探进去,却卡在了边缘,发出一种低微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仿佛在哀鸣,又似在倔强地较劲。在椅腿林立的茶室,它明明退后半步就能走出包围,却偏偏在方寸之地打转。偶尔,它在返回基站的半途便悄然静止,那是耗尽最后一丝能量的无声宣告。还有极个别的情况,它竟毫无预兆地改变了清扫的路径。如是种种。
这些突如其来的“故障”,如同在正常演奏的乐章里,插入了几个刺耳的音符。于是,老侯便成了扫地机的“主治大夫”兼“通灵师”——亲自抱着它回充电座充足电;重新校准,以确保其走得精准无误;翻过它的身子,用刷子清理滚轮上缠绕的我的长发;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擦拭隐蔽的感应孔。这时的他,像在给一个老伙伴做按摩与疏通。当扫地机屡次栽于同个地方,比如茶几下,老侯耐着性子蹲下,与它“沟通”。他指着那里,对前圆后方的小家伙说:“看,从这里进会卡住,下次得记住。”语气里半是教导,半是无奈。扫地机静默地卧着,感应灯一闪一闪,像一只懵懂张望的眼睛。
老侯自顾自地认为,现在的机器人该有点这样的机灵劲儿——明知某处卡过多次,总该换个角度,或者绕条新路。所以,当扫地机把他的话当耳边风,连续几次又重蹈覆辙后,他立在那里,居高临下地呵斥:“笨死了!”“往哪儿走呢你!”骂声在屋里回荡,对象却是一个没有听觉没有知觉的机器。我在一旁觉得好笑,这场景,委实有些滑稽。
终于,那日,老侯决定训练扫地机。他蹲下身,手指“嗒嗒”轻敲地面,像在敲一个学生的课桌:“看好了——从这儿进去,那边就能轻松出来。”而后,他推着扫地机缓缓走了几遍,小家伙在他手下温顺得像只被牵着鼻子的牛。然终究事与愿违,一次,两次,三次,扫地机以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怀旧的顽固向右滑出一个小小的弧线,紧挨着茶几的一条矮腿进去,最后,如愿以偿地回到了它命定的卡顿之中。
眼看着扫地机从智能变成了智障,老侯气得踢了它一脚,这是他第一次打这个小家伙。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唉,这岂不比自己扫扫拖拖还累?动不动就气到跳脚。”
当初迎它进门,不就为了偷懒嘛,可以将我们从重复的机械的劳动中解放。不过,如今看来,我们其实也受它所控,为它所累。我们得为它清理战场——它无法越过的小障碍,得为它善后——它遗漏的边边角角,得学习它的“语言”——各种按键与模式,得时时关注它的“健康”——充电与维护。还得与它那不甚灵光的“智能”周旋,无端地滋生出无明火与挫败感。
一个机器机灵“懂事”,难免让人恍惚觉得它有了生命;它愚笨,“不听劝”,那“生命”的幻觉便化作了怒和怨。对着一堆电路与程序生气,实则是我们自己对“完美便利”的期待落了空而感到失望。本想偷懒,却招来了耗费心神的情绪劳动;寻求省心,反而陷入人机关系的纠缠。这算不算一种微小的属于这个时代的科技反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