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起时

作者妻子剪纸作品。

清晨醒来,突然发现“马年”的脚步声已经近在耳畔了。这隐约的马蹄声,渐渐地,在晨光初照时、夜深人静处,分明可“听见”那节奏分明的奔腾。

这种奇妙的感觉因何而生?是我们家这些日子里的光景——从卧室门到书房门,从储藏室的小门到进出家宅的大门,甚至每扇玻璃窗上,都贴满了形态各异的奔马剪纸。它们在晨光里投下纤巧的影子,在暮色中泛着纸质的温润光泽。推门进出时,或静立或奔腾的纸马总会映入眼帘,仿佛它们已是我们家的一员,日日迎送,时时相伴。

这些灵动如生的马,全出自妻子之手。

那一年8月,高新区社区学院剪纸班招生,妻子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报了名,结果被录取了。那时我们都未曾想到,往后的日子里,生活也染上了纸屑的芬芳。

妻子的老师是宁波市非遗剪纸传承人魏晓红。上完第一课,她带回了一把银光闪闪的剪纸专用剪刀,还有一叠红得正艳的宣纸。那晚她在灯下笨拙地握着剪刀,试图剪出一个最简单的“囍”字。纸屑落在桌布上,像极了细碎的红色雪花。她剪得专注,眉头微蹙,不时停下来比对图样。我泡了茶放在她手边,她竟过了半小时才发现。“太难了。”她抬起头苦笑。

剪纸这门艺术,讲究“心静、手稳、眼明”。妻子从最基本的折纸、画样开始,每天坚持练习两小时。起初的作品多是歪歪扭扭的窗花,对称的图案总是一边大一边小。但她有股子倔劲,剪坏了的作品不舍得扔,都细心贴在练习本上,并找出问题所在。“老师说,要尊重每一张纸。”她认真地对我说,“即使剪坏了,也要知道坏在哪里。”

半年后,她剪出了第一幅让我惊艳的作品——一匹低头吃草的小马。虽然线条还有些生硬,动态也略显僵硬,但那马儿温顺的模样、微微弯曲的脖颈,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灵气。

就是从这幅小马开始,妻子似乎找到了自己的方向。从徐悲鸿的奔马图到汉马图片,从唐马图片到民间年画中的马。游览博物馆及展览时也特别关注马题材的作品。

魏老师说她“开窍了”。这“窍”开得确实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妻子本就细心,又有一定的绘画基础,更重要的是,她真的爱上了这门艺术。有时已经很晚了,还能看见书房透出灯光,走进去一看,她正就着台灯修改画稿,纸上是一匹又一匹姿态各异的马。

渐渐地,家里的空间渐渐被她的作品占据。先是书房里,然后是客厅的展示架,最后连各个门扉、窗户都贴上了她的奔马。我笑称我们家成了“马厩”,她也不恼,反而认真地说:“马上有福,马上如意,马到成功,这些美好的寓意,让它们在每个门口迎接我们,多好。”

是啊,多好。每日清晨,我推开卧室门,门上那幅《驷马载福》便映入眼帘,既展现唐马盛世的华美风貌,亦寄托四季安康、福运长随的美好祝愿。去书房工作,门上是《骏业腾达》,骏马的英姿、花草的柔美、云鸟的灵动交融,借“八骏”之数暗合通达之愿,以“方圆”之形承载天地和谐。厨房门上是《丰收在望》,当秋风拂过大地,中国农民丰收节的金晖洒落,以剪纸的镂空光影,礼赞耕耘者。感恩大地、生生不息。

最让我动容的是客厅大窗上的《对影骋春秋》。两匹骏马在月光下并驾齐驱,它们的影子投在水面上,虚实相生,意境悠远。妻子剪这幅作品时,正是我们结婚36周年纪念日的前夕。她说:“这两匹马,一匹是你,一匹是我,相伴了半辈子,还要继续走下去。”

这些作品不仅装饰了我们的家,也开始走向更远的地方。《驷马载福》入选福建省民间艺术家协会举办的全国剪纸作品展并获得优秀奖。消息传来时,妻子正在剪一幅新的作品。

是的,随着马年临近,妻子的创作进入了新阶段:《金驹载丰年》《荷塘逸骏》《荷韵唐马》……她的工作台上,画稿堆积如山,各色纸张按照质地、厚度、颜色分类摆放,不同型号的剪刀在笔筒里闪着银光。

窗外,月光如水。家中各处门扉上的纸马在月光与灯光的交融中,似乎真的动了起来。我仿佛听见了马蹄声,不是急促的奔跑,而是从容不迫地踏步,一声声,敲在岁月的鼓点上。马年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