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灶前的外婆

话说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位于今天中山西路,当时叫西郊路的外婆家,还是烧柴灶的。这么多年过去了,那灶膛里通红的柴火,仍然在我的记忆里燃烧,噼啪作响。

那会儿,清晨的天还浸在墨色里,木楼梯便传来咯吱咯吱的轻响,像老时光在轻轻咳嗽。不多时,淡淡的烟火会顺着楼板的缝隙钻上来,一缕缕把我挠醒,一摸身边的被窝,空了,便知外婆早已起床,开始做她清晨第一件事——点燃柴灶,煮水烧饭。帮外婆烧柴灶,我既好奇又神往,为了体验一把,我也会跟着她早起。如今我经常天未亮便醒来,许是从小在外婆家就调好了生物钟,竟无法改变了。

那柴灶的模样依然清晰:灶体用砖石砌成,抹了石灰似一袭白衣,稳稳立于窗边。从侧面看过去,左边是灶台,右边是灶膛,中间隔着一堵“高墙”,像极了江南民居防火隔热的马头墙,既隔开烟火,又藏着生活的巧思。靠灶台一侧砌了一些方格,油盐酱醋的瓶子各占一格,既整齐,又方便取用。

最妙的是灶上的锅,两大一小呈品字形,像紧紧依偎的三口之家。大锅负责煮饭烧菜,小锅嵌在两个大锅中间的烟道处,专管烧水炖茶。只等灶火窜起,排走的烟气就会把小锅里的水焐开,只要灶火不灭,小锅里总冒着热气,开水随用随取,就像外婆的牵挂,时时都在。

点火烧灶,是那会儿家家户户一天的开端,这活看似简单,实则藏着门道。冷灶难燃,得像哄婴孩熟睡般,得慢慢焐热灶膛。外婆总是先用稻草引火,蓬松的稻草一点就着,带着噼啪声蜷成金红色的一团,接着添细柴,等火苗舔着膛壁连成一片,才敢续上粗柴。此刻,灶膛里便燎原成了火海,火光映得人满脸通红,连空气都跟着雀跃。

兴许我总在这时来到灶间,眼前的画面,总给我视觉冲击,刻下记忆烙印:外婆坐在矮凳上,不时往灶膛添柴,偶尔拿铁棍往里撩拨,或是用吹火棍往里吹气。通红的火光映着她的脸颊,将她的侧影勾勒成一幅油画质感的剪影:银丝在火光里泛着柔光,皱纹里饱含慈祥,却又透着坚韧,这该是万千勤劳善良的中国母亲最凝练的画像吧!

外婆是上世纪30年代生的我妈,之后好几个孩子竟都没能养活,时世艰难可见一斑。直到1949年以后日子稍好些,才又拉扯大四个儿女。仅靠外公一人上班,家里不光出了个效实中学毕业的我妈,四个舅舅阿姨也都念过书。后来,外婆还把我们这些小辈一个个带大。

为了撑住这个家,除了操劳家务,外婆还常去罐头厂打零工。那活儿得赶早,站在流水线旁,双手像上了发条似地不停操作。于是,她不得不从点燃柴灶开始,把全家人一天的生活安顿好,再迈着碎步赶去厂里上早班。

是的,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外婆所做的这一切,竟全靠她那缠过足的双脚支撑着。外婆应是旧中国最后一批裹足女人,平时走路就迈着小碎步,像被缚住翅膀的飞燕。我无法想象,这双本该养在深闺、属于大家闺秀的“三寸金莲”,怎就撑起了一大家子的烟火生活?她把日子从凌晨的黑暗中点亮,把一家人的生活慢慢焐得火热,自己却像灶膛里的柴,燃尽了最后一丝火苗。

昏黄的灯光下,我蹲在灶膛前帮外婆烧火,外婆围着灶台忙碌,熊熊火光把斑驳的墙壁映成绯红,忽明忽暗的,就像整个世界在温柔地呼吸——这是只属于我们祖孙俩的清晨,是我梦里常回去的美好家园,更是对最想见却再也见不着的外婆,相距最近的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