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牵 天一阁

□李亚儿/文 朱思盼/摄于我而言,宁波的魂魄有两处,即民间常说的:“城内天一阁,城外白云庄。”白云庄的清风明月是有些散淡的,天一阁却自有千钧重量,在宁波人的心上,一立就是数百年。我对它的全部理解,始于一个悲伤的故事。说的是从前一位爱书成痴的女子,听说范家藏书楼里经史子集无所不包,珍本孤本汗牛充栋,便觉此生若不能登楼一阅,便是虚度。她千方百计嫁入范家,满心以为从此可与诗书为伴,却被族规冷冷拦住——女子不得登楼。那扇朱漆木门,竟成了她一生跨不过的槛。她终日望着楼阁的方向出神,后来郁郁成疾,芳华早逝。年少时听这故事,只觉得胸口发闷。天一阁在我心里,从此成了一幅蒙着薄纱的古画,美得庄严,也冷得疏离。后来机缘流转,我竟在宁波定居下来。住处距离天一阁,不到两公里。闲时我常踱到阁外,看日光在飞檐的铜铃上碎成金芒,听风穿过古柏的簌簌声。有时撞见几只灰雀,在墙头啄食晾干的草籽,一跳一跳的。即便只是站在墙外,也能隐隐闻到一股气息——陈年墨香混着老木的沉味,那是时光自己透出来的呼吸,清冽,绵长,直往人心里钻。兴致好的时候,我便买票入园,寻那假山上一块平整的青石坐下。石是太湖石,通身孔窍,爬满薜荔,藤蔓垂下来,风一过,便轻轻拂过肩头。坐在这儿,抬头是藏书阁的黛瓦与飞檐,檐角蹲着沉默的脊兽;低头是石缝里蜷着的苔藓,绿得湿润而浓烈。几只蚂蚁正驮着比身子大的草屑,在苔痕间缓缓行军。四下静极,只有风揉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漏进来的半声鸟鸣。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了那女子的执念——阁里守着的,哪是一摞摞纸页?那是星河落地,凝成了册;是千百年来读书人心里,那盏不肯暗下去的灯。我几乎能看见她,默立于廊下,脖颈仰成一道执拗而脆弱的弧线,目光紧紧焊在那扇永远不会为她打开的门上。 而今我与她,隔着一百多年的光阴,站在同一方被屋檐切割的天空下。风穿过廊下,吹动了我的衣角,也吹动了百年前她那未曾移动的裙裾。不记得从何时起,我的身份从一个访客,悄然变成了它的半个“说书人”。天一阁成了我待客的必选。儿子媳妇来宁波,我带他们走过幽深的回廊,脚下青砖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泽,墙根苔痕晕开,像水墨在宣纸上渗染。我们都放轻脚步,怕惊动了阁中沉睡的旧梦。远方友人到访,我也陪他们来,讲那女子的故事,讲范钦辞官归乡、倾尽家财筑楼藏书的决绝,讲天一阁如何躲过战火动荡,守着一脉书香走到今天。看他们在“天一阁”匾额前久久驻足,指尖抚过木质纹理时,我心里会悄然涌起一层暖意——这是我们宁波的天一阁,是托着半部江南文脉的掌心。一次偶然,我见到了范家的后人范女士。她穿一身素净棉麻,说话柔和,眉目间有种被书卷温养出来的宁静。那不是装饰出来的雅,是世代与文字相伴之后,骨子里透出的从容。她谈起家训,谈起藏书递藏的艰辛,语气平实却字字珍重。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天一阁早已不只是一座楼——它是一个依然呼吸着的家族记忆,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风骨。如今,我还是常去。有时是清晨,园子里只有我的脚步声轻轻落下;有时是黄昏,夕阳为飞檐勾勒一道暖金色的边。累了,依旧坐到那块青石上,看薜荔的影子在风里微微摇晃,看天光一寸一寸漫过瓦垄,时光在此走得特别慢,特别轻。天一阁的魂魄,早已化进宁波的风里。它是一座藏书楼,也是一座灯塔。如今,这光汇入了许多人的目光——像我这样常来的,有远道而至的,或是如范女士一般静默守护的。我们各自站着,以不同的距离和心境,与它相望。风过时,檐角的铜铃,会轻轻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