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黎霞/文 陈诗鲤/摄
刚入老年大学文学社时,微信群里一个叫“鲤鱼精”的人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总猜想这名字背后,该是位妖媚、温婉的美妇人吧,如此透着一股灵动和别致,直到上课时终于与人对上了号,才发觉名字与人的强烈反差——眼前是位个儿不高、皮肤黝黑、体态微胖的男士,已然70多岁。在同学处细问才知,他本名“诗鲤”,名字中有着父母当年寄予的诗意期许,“鲤”字很少用于人名,他十分珍爱,便取了个“鲤鱼精”的网名,颇有几分老顽童的俏皮。
这个名字与模样的错位,再加上写作班同窗的缘分,让我对他格外留心。下课铃一响,他总爱亮开嗓子高歌,十有八九是红歌,比如“百灵鸟在蓝天飞翔,我爱你,中国……”歌声不算悠扬,却字字掷地有声,带着未经雕琢的炽热。也有几次,我听到他在朗诵艾青的《我爱这土地》,读到“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便微微闭眼,眉头轻蹙,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那份滚烫的眷恋里。这份纯粹的热忱,让我越发好奇他身上的故事。
后来,我听同学闲谈,才拼凑出他跌宕又厚重的人生。
上世纪60年代末,他作为老三届知青到鄞州东乡插队,一待就是10年。知青返城政策落实后,他来到一家乡镇企业跑供销,风里来雨里去,凭着所学知识和做事的韧性,业务扩展到了全国。后又自己凑钱办厂,那时,他还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那些年吃过的苦,他从不细说,历经人生的风雨,更显得他那颗赤诚之心的可贵。
最让我动容的,是他三次独自驾车进藏的壮举。为了顺利完成壮举,他还专门去学了打太极拳,以强身健体。
2010年第一次出发前,本来约好了三车七人同行的,可临近启程时,受各自家人干扰等因素,伙伴们纷纷打了退堂鼓。原来家人们在搜新闻时,发现了3年前在通麦天险发生的一辆自驾车冲入了帕隆藏布江,造成的车毁人亡的悲剧。出发那天,老伴提着行李送他到楼下,却眼泪婆娑地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再次劝他别去了。他鼻子发酸,却还是咬了咬牙:“放心,我一定平安回来。” 那次他走青藏线,一路克服高反,闯过暴雨、落石,最后到了唐古拉山口5231米的路标下,十分激动地拍下自拍照以留念。这时,指尖已冻得发麻,而心里却仍燃着一团火。
2012年,他第二次进藏,换了滇藏线,穿越横断山脉的峡谷激流,在梅里雪山脚下看日照金山,在澜沧江边听江水奔腾,返程时还闯过了塔克拉玛干的流动流沙,在茫茫沙海中,看到几丛梭梭草,让他读懂了生命的坚韧。
2023年暑期,已是75岁高龄的他第三次进藏,这次他走川藏北线,深入羌塘无人区,看藏羚羊自在徜徉,又奔赴墨脱,弥补了前两次因风暴没去成的遗憾。
三次进藏,路线不同,却始终藏着他对祖国山河的敬畏与热爱。
当我问他独自一人自驾游的感受时,他摩挲着手上的老茧,笑着说:“岁月不饶人,但心不能老。奔着耄耋之年去了,更要抓紧时间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走得越远,心越宽;看得越多,更加越爱这片土地。”他说,道路不仅连接着山川湖海,更连着人群与人群、文明与文明,就像他年轻时鼓足干劲办工厂一样,都是在为这份热情添砖加瓦。
我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说,接下来将启动“追河之旅”,怀揣对黄河这一中华民族母亲河的深情,用镜头和文字做记录,积攒素材,到时出一本叫《黄河之水天上来》的书。
目前,他已做好攻略,先是奔赴贺兰山,奔赴石壁岩画的邀约。他说那些刻在石头上的简朴笔触,藏着先民与黄河的故事。接着驰骋河套平原,看黄河“唯富一套”的麦浪翻滚,这样才会真正懂得黄河对于民族的厚重馈赠。再直抵青海巴颜喀拉山北麓的星星海——卡日曲溪流汇聚的湿地,这里是黄河最初的模样,清澈得像未被讲述过的传说。
呵,原来,这位历经风霜的 “鲤鱼精”,骨子里藏着这样的诗意与浪漫。他就像一尾逆流而上的老鲤鱼,在岁月长河中,闯过险滩,见过壮阔,始终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对祖国的赤诚,活成了最丰富、动人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