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梁

我小时候，父亲为了生计走南闯北，很少在家。在我的印象里，父亲的印象甚至有些模糊，总觉得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来家里住一阵，像外乡的客人。

记得有一次，父亲从外面回家，还给我买了一只铅笔盒。尽管那只铅笔盒对我的诱惑力非常大，我还是怯生生地不敢靠近父亲。母亲一把抢过父亲手中的铅笔盒，递给我说：“你爸给你买的，拿着！”我这才敢把铅笔盒抱在怀里，但我看父亲的目光依旧是羞怯的。

父亲口才很好，是个喜欢高谈阔论的人。有时候家里来了人，他跟人家谈笑风生，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但是性格外露的父亲，很少对我有过亲昵的举动，类似把孩子高高举在头顶，或者趴下来让孩子当马骑之类的事，父亲一件都没做过。他见了我的面，最常用的就是命令式的口吻：“小子，过来！”

我印象中父亲只做过一件让我非常感动的事。那段时间，父亲在家呆的时间很长。闲来无事，他张罗着为我做一把木头手枪。父亲找来一块废木料，开始精心做手枪。我对枪之类的玩具有超乎寻常的喜爱，于是守在父亲身边，看他做手枪。父亲显得有些笨手笨脚，一块木头在他手中颠来倒去，好像很不听使唤。我看到父亲嘴巴都在使劲，忍不住哈哈地笑起来，父亲顺势让我坐到他的膝盖上。那一次，我与父亲亲密接触，闻到了他身上特有的烟草与汗水的气息，感觉陌生又新奇。父亲终于为我做好了木头手枪，虽然样子并不好看，但我却当成宝贝珍藏了许多年。也许，我珍藏的是那份近距离的父爱，因为那份爱太珍惜难得了。

以后的很多年里，父亲依旧在外面打拼。我生命中很多重要的时刻，父亲都缺席了。我上了初中以后，成绩突然有了飞跃。老师开家长会，说让我的家长发言。我感觉这是一次露脸的机会，可以让我享受到从未有过的荣耀。可是父亲不在家，这个任务只能交给不识字的母亲。母亲的发言当然乏善可陈，我心里有些失落。要是父亲能来就好了，他最擅长说话了。

还有一年冬天，下了大雪。路上积雪很厚，很多同学的父亲都开着拖拉机来送孩子到学校。可是父亲又不在家，我只好推着自行车，一步一步走到学校。白雪茫茫的路上，我觉得自己像孤雁一般，没有父亲的疼爱，心中失落极了。

再后来，我考上了大学。父亲本来决定了，那次一定要亲自送我到学校。谁知因为临时有事，他又一次缺席了我生命中重要的时刻。我看到站台上，很多人与父母话别，而父母简直像十八里相送，万般不舍地送别孩子。那时候我心里酸酸的。虽然瘦小的母亲一直守在我的身后，但我多么希望能看到父亲伟岸的身影啊。

我总是以为，父爱缺席的孩子，身上会缺少某种坚毅的东西，缺少某种阳刚的品格。我甚至感觉自己的性格更多像母亲，有时候琐碎平庸，有时候优柔寡断。直到有一次，我跟母亲谈起父亲。我说：“我爸一直在外面奔波，对我的影响太小。”母亲叹口气说：“唉，如果能在家呆着，谁愿意出去奔波？一大家子七八口人，都要你爸挣钱来养，他不出去咋办？”母亲一句话，说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是啊，如果能够选择安逸，谁不愿在家陪着孩子成长？

其实父爱从未缺席，而且一直在离我最近的地方。我身上的好强、独立、隐忍、担当，不正是父亲赐予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