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箸面

前童古镇上晾晒的箸面

荣儿 文/摄

寻常的面,谁人不曾吃过。可在宁海,有一种箸面(又叫垂面),繁复的工序里藏着手作者的耐心,一口入喉,便让人久久惦念。

老辈人说,箸面养人。不少产妇体虚,诸多吃食不易消受,唯独这箸面,软糯绵滑,温润适口。一缕缕细长的面丝,哪里仅仅是果腹的吃食,更是祈愿家人身体康健、岁月绵长的心意。箸面的温热,我自小就熟悉,它就藏在邻里往来的烟火气里。

从前村里人家逢添丁或孩童剃头,主人便端出大桶盘,盛起一碗碗冒着热气的箸面,挨家挨户相赠,面香漫过巷弄,飘满整个村落。大家将箸面分盛于小碗,围坐一处,挑面、喝汤,笑声此起彼伏,一碗热面,盛着一村人的欢喜。给老人做寿也是一样,宾客登门,头一碗必定是箸面,银丝盘绕碗底,每一根都裹着福寿绵长的祝愿。

记忆里,伯母总拣晴好的冬日做箸面。头一日便把家什备好,面箱、面床、一捆60厘米长的细竹面箸,还有面桁,样样齐备。做箸面要起大早,和面、揉面、擀面、切面、盘面、缠面、抻面、上箸、挂晾、开面、收面,一整套工序走下来,要耗上十几个小时。和面下盐没有定数,全凭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手感与经验。

最难忘的,是伯母缠面的动作。面箱外侧,嵌好一个斧形箅子,上面有两个小孔,专门用来架两根面箸。粉桶搁在脚边,伯母的双手起落回旋,一上一下,在空中划出“8”字形,指尖轻轻揉捻,让面条渐渐匀净,粗如竹箸。缠妥一组,便掐断面缕,左箸在上、右箸在下,次序丝毫不乱。待整理妥帖,放入面箱下层的搁档,如此循环往复。末了,盖上帆布,锁住面里的水汽,不让面条快速风干发硬。

约莫半小时后,伯母轻轻掀开帆布,捏住面箸两端缓缓提起,下端扣牢箱板,膝盖抵住另一头,一收一放,小心翼翼地进行抻拉。待到两根面箸间距拉开至六寸,再并排归置到上层搁档。这般的抻拉要进行两回,后一回拉得更长,上下垂距足有两尺。我们一群小孩子在一旁围观,伯母展眼舒眉,像登台表演一场温柔的杂技。她说,抻面,是把面的筋性慢慢引出来,这样的面条吃起来才有韧劲。

抻好的面静静垂落,伯母再次盖好帆布静候。

等到午后,拿出面晾晒的时候,堂哥在院子里架好面桁,面桁下铺好干净的草席。伯母把一支支面箸从屋内取出,上端插进面桁的孔洞,面条缓缓往下抻放,垂到离地面合适的高度。待面不软不黏的时候,她取细的面箸探进面缕之间,轻轻拨开粘连的面条。双臂起落,动作轻快娴熟,丝丝缕缕尽数分开。伯母这一身经年练就的本事,让细如银丝的箸面一点点舒展成形。晾晒片刻,伯母伸手轻触面条,试看是否粘手,再把下端的面箸提起,挪到相邻孔位,继续晾透。

冬日晒面,简直是一幅清美的画。面箸卡进面桁,一拉、一抻、一开,银亮的面条长长垂下,纤细如缕,柔滑似丝。风穿过院落,面帘轻轻摇曳,远远望去,如一挂素白飞瀑。我们小孩子就在面桁之间穿梭嬉闹,瞧见鸡犬靠近,便急忙跑去驱赶,生怕惊扰了这一院雪白。

待到面干透,伯母一手扶箸,一手稳稳托住面条,从面桁上取下,平放于面床,卸去竹箸。再将面轻轻对折收拢,妥帖地收进米箩中。

过去,母亲也常会备些箸面。家人生日或亲友登门时,便烧一碗箸面。新晒好的箸面煮汤最是鲜美,面条柔滑温润,配上溪坑鱼干、白鲞、豆腐皮、肉丝、鸡蛋,再撒一把葱花,鲜香漫溢。若是炒箸面,讲究更多,要经过三次蒸制。头一遍久蒸,然后放进油汤里“拔面”,将筋道锁住,让面香沉淀;第二遍入笼蒸软,让雪白的面条慢慢泛出温润的浅黄;放凉之后,还要第三遍蒸透。炒面的配料,宁海人喜用新鲜萝卜丝,辅以豆芽、芹菜、蛋丝、香干、肉丝与葱白。将铁镬烧热,猪油入镬嗞啦作响,萝卜丝下镬炒出清甜汁水,调味后舀出多余汤汁备用。再把蒸熟的箸面及各色配料依次铺入锅中翻炒,最终成就这一盘地道的乡味。

在宁海的桑洲、岔路、前童一带,自古就有种植小麦的传统,制作箸面沿用最传统的手工做法。如今,西乡箸面制作技艺已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前些年带友人游前童古镇,在欣赏“家家有活水,户户有雕梁”的精美古建筑的同时,我的目光更是被老街上的银丝面帘牵住。前不久,弟弟家乔迁新居,乡亲们依照旧俗送来箸面道贺,弟媳分了我一些。煮面的瞬间,暖阳下伯母缠面的动作、我们小孩在面帘间追跑的身影,一齐浮上心头,不觉眼底温热。

从田垄麦穗到磨成素白面粉,再化为碗中温润如玉的箸面,其间凝聚着无数汗水和心意。箸面算不上山珍海味,却携带着掌心的温度,饱含着对土地的敬畏,是一辈辈人接续传承的生活智慧。

于我而言,这一碗箸面,载满万千情愫,是生辰里长寿的祝愿,是喜庆时邻里相递的暖意,更是远走他乡时一口便能勾起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