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燕 文/摄
妆匣盖缓缓掀起,旧时光里的温柔随着木香漫溢出来。
妆匣为紫檀色,分上下两部分。匣的上盖打开,可支起一镜,下有两层小巧的抽屉。抽屉门上各“栖”着一只铜质蝴蝶,翅纹细密,甚为精巧,有“蝶舞成双”的美好寓意。抽屉拉手是圆滚滚的钴蓝色琉璃扣,像深海之珠,相当亮眼。匣身上沿还嵌了一枚蝙蝠纹铜饰,是传统的吉祥纹样。妆匣侧面,画风陡然一转,褪去柔婉,铺展开一幅大时代的田园长卷。浅色的彩绘画出连绵远山,层层梯田顺着山势铺展,田野间有拖拉机往来,输电铁塔横在天际,那是当年热火朝天的农耕建设图景。
这个妆匣是母亲的嫁妆之一。
在我童年时,妆匣还十分鲜亮,它常年被搁在写字台一角,背靠窗,阳光悄无声息地溜进来,给漆面镀上了一层温润的柔光。妆匣里从未有过什么名贵珠宝,抽屉里的物什无非就是木梳、竹篦、头绳、夹子、皮筋等。
母亲原先留着一头长发,绾成两条粗黑油亮的长辫子,垂在背后。我和弟弟相继出生后,两双小手总爱揪着辫子玩耍,常扯得母亲疼出眼泪,后来她索性一刀剪短了。余下的头发只够松松绾成两撮,像敛着的燕子翅膀。
日子被两个孩子和家务填得满满当当,母亲几乎没有工夫梳妆。每日清晨,匆匆支起妆匣的镜子,捏起木梳,几下就把头发理顺扎好,在镜前多停留几秒都是奢侈的。脂粉更是谈不上,只有到了冬天,才取一点雪花膏,薄薄抹上一层,只图润肤防裂。对母亲而言,这一方妆匣,跟女儿家的风情无关,只是琐碎日子里可有可无的物件。
我稍稍长大了些,母亲开始热衷打扮她的小小女儿。妆匣的抽屉里装的多是我的东西,各种发带、塑料发夹、绒布头花,花花绿绿堆在一处。
每到清晨,母亲搬来藤椅,抱我上去坐好,正对着妆匣上那面镜子,给我梳头发。今天扎两角辫,明天绾麻花辫,兴致来了还会盘个小发髻,或是梳个美美的公主头,花样多得很。梳完发,她总要伸手轻轻扳过我的肩膀,偏着头细细打量两边,比对两个辫角齐不齐,跟中间发缝的距离是否差不离。这样还看不够,必须用妆匣上的镜子再照一遍。镜面小,离得又远,她干脆将我抱起,往镜子跟前送。
我贴在她怀里,望向镜子,玫红的纱质发带打成了蝴蝶结,蓬蓬松松地落在发间。那是母亲特意从供销社挑来的。镜子里,两张脸挨在一起,蝴蝶结衬得我的脸蛋粉扑扑的,母亲的眉眼浸在晨光里,笑意柔柔。
大约就是从那些清晨开始,我悄悄爱上了这一方妆匣。
年岁再往上长些,我渐渐地学会了自己打理头发。得空就坐在妆匣前,拿梳子反复在发间拨弄,依着电视里的样子,一会儿来个时髦女郎的发式,一会儿研究古装剧里公主小姐的发型。妆匣抽屉里的那些头花、发夹通通被我翻出来,拣合意的戴一戴、别一别,左看右看,自认为美上了天。母亲忍不住笑话我:“瞧你这花里胡哨的样子,可别这么去学校,小心被老师赶出来。”
邻家的女孩常来寻我玩,我俩最热衷的游戏便是扮小姐。别的镜子摆在屋里,平平常常,唯有这方妆匣不一样,造型复古雅致,镜面蒙着一层淡淡的柔光,自带一股古典韵味,恰好与我们想象里的闺阁光景吻合。两人拿出所有“家当”扮美,梳“小姐头”是重头戏,我们凭着记忆和遐想为对方梳发,头发必须分上下两部分,上部分扎小髻编辫子绾成圈,下部分任其如黑色瀑布从肩头泻下。技术不够,头饰来凑,各种头花、串珠、链子往上戴啊挂啊,总之,只要珠翠满头就好。缺胭脂水粉咋办?那就翻出写对联的红纸头,蘸点水,将各自的脸颊抹得红彤彤的。两人相望,乐得合不拢嘴。而后,两个女孩挤在镜前,我扯扯你的发带,你捏捏我的头花,轮流对着镜面端详,一边还争论谁更像小姐。
这个妆匣,盛得下我们不着边际的爱美心思,还有孩子气的幻想。
记不清母亲什么时候有了白发,好像是某一天她俯身打开这只妆匣整理我散落的发夹时,我偶然瞥见的。又有一回,她略微前倾,凑近妆匣镜,利落地拔下一根碍眼的白发。白发被小心放下,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时光如水一样流过。妆匣见证了母亲从黑亮的粗辫子到匆匆扎起燕子尾,再到长出第一根白发;见证了她换着花样为我梳发,也见证了我年少时臭美的欢喜。如今,母亲已满头霜发,而我的鬓间也悄然添了一丝银色。
一方妆匣,镜光流转,串起了母女两代人的年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