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静珍 文/摄

今年的桂花似乎比往年开得更晚一些，直到秋意渐深，空气里才慢慢浮起那层熟悉的甜香。在这样的时节，传来一个好消息：四岁的女儿二宝，入选了北仑梅山外岙造趺队，要随队前往金华永康参加第十八届浙江·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博览会暨方岩庙会。

方岩庙会，是永康方岩镇以祭祀北宋名臣胡则为核心的民俗盛会，我们外岙造趺队作为特邀队伍参与表演。“造趺”又名“肩背戏”，俗称“马嘟嘟”，由几名少年站在成人肩上，一边舞蹈，一边唱、做、念、打，常见于庙会及重大庆祝活动中。站在肩上的叫“天盘”，下面行走的叫“地盘（地伴）”。四岁的女儿，就这样懵懵懂懂地站到了这门古老技艺的肩头。

出发前，村里特意组织排练了三个晚上。傍晚的外岙村文化礼堂灯火通明，四个被挑选出来的“天盘”小演员如约而至，乐器演奏人员和其他工作人员也陆续到场。第一天的排练，是为小演员安排角色，二宝被安排出演《戏镗》里的小武士。她站在“地盘”爷爷的肩上，左手叉腰，右手持一柄钢叉。那钢叉的手柄由红黄丝带缠绕而成，最前端是三叉戟的造型，中间缀着两片圆形铁片，铁片中间是一枚更小的铜环。演出时，随着小武士的手臂前后振动，铁片相击，铜环轻颤，会发出清脆的声响。第一天的排练就这样轻松地结束了，目的是先让“天盘”小演员和“地盘”爷爷熟络一下，以便后续紧密配合。回家后，二宝说钢叉太重了，手酸脚也酸，不想练了。我安慰她：“你姐姐小时候圆满完成了造趺表演，你一定也可以的。”

第二天的排练增加了难度。小武士不仅需要稳稳当当地立在肩头，随着“地盘”的走位不停振动钢叉，还要配合“地盘”的前进、后退、转身等动作，保持平衡。接着，两个小武士需要手持道具依次做出刺、砍等打斗动作。和二宝演对手戏的另一个小武士吓得站立不稳，最终被临时调换。好在二宝素来胆子大，有了挑战性，她反而来了兴趣，于是顺利过关。

第三天，孩子们进行了一场完整的排练，敲锣打鼓，甚是热闹。先是表演《戏镗》的小武士上场，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自演绎一遍动作。“四门”开出之后，表演《龙虎斗》的演员上场，舞台上呈现打斗状。打斗过程中，有前进、后退、跳跃，有360°转身，动作要求更高，由其他富有经验的演员来完成。

10月14日方岩庙会当天，天气晴朗，秋日的阳光和演员的心情一样热烈，孩子们早早起来去化妆。一笔一画地勾勒，细致地描眉，两个多小时后，小演员在化妆师的手下完成了变装。“皇帝”的额头呈尖尖的三角形，眉毛是白色的；“黑袍将”的眉心是红色的水滴状；女儿扮演武士，眉心上有一颗小红点。接着，孩子们换上了浅黄色的底裤、白色的衬领、黄色的虎头花纹戏服，穿上了披肩。头上先裹了黑色头纱，再戴上黑色网帽，最后戴上缀满红色绒球和珍珠的帽子。孩子们这么一装扮，像模像样，威风凛凛。

下午两点，巡演正式开始。来自全国各地的参演队伍数量众多，有男子扮成媒婆模样的大奏鼓，还有沧州狮子、余杭竹马、临平滚灯等，这些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令我大开眼界。

一路上，伴着响亮的器乐声，造趺的“天盘”和“地盘”融为一体，配合默契。航拍无人机、专业摄像机、单反相机、手机等轮番上阵，围观者纷纷将镜头对准了外岙造趺队。小演员站在肩头，卖力地挥舞手中的道具，成功地吸引了很多路人的目光。有人不敢相信地问：“是真人吗？”我们这些一路相随的家长自豪地回答：“是的，是真人！”观看的群众竖起大拇指，并要求合影。

巡演需要先走一段路，到达表演舞台后，再把排练了很多遍的节目在舞台上呈现出来。接着，再巡演一段路程。当天下午的气温不低，“天盘”和“地盘”们一路走来，汗水湿透了演出服，但大家都挺兴奋，没有一句怨言。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四岁的女儿站在“地盘”爷爷的肩头。她那么小，那么轻，却稳稳地立着，手里的钢叉随着鼓点振动，发出清脆的响声。阳光照在她黄色的戏服上，照在她眉心那颗小红点上，也照在她微微抿紧的嘴角上。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不是在演一个武士，她就是一个勇敢的小武士。

回程的路上，她靠在车窗边，忽然说：“妈妈，下次我还想参加。”我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我想，所谓传承，也许并不需要多么宏大的誓言。它可能只是一个孩子站在爷爷肩头，挥舞钢叉的那一刻；只是汗水顺着脸颊流下，却依然不肯放弃的那一小步；只是在她小小的心里，悄悄落下的那一粒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