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萍

宁波话中的“佬”字，情感色彩很丰富，可以含褒贬，也可以表戏谑。

比如，骂人“花佬儿子”，就是说这人祖上不正经。叫人“赤佬”，是骂人不务正业。民谣里有“九曲巷弄赤佬多”的话，那是对地位低下的闲散人等的蔑称。“今天碰上个赤佬”，是说自己撞了霉运。当然，亲昵地笑骂也是有的，比如叫孩子“小赤佬”。如果形容人蠢笨，就叫“笨贼佬”。形容记性差、健忘的人，是“忘事佬”。真心夸人时，“大好佬”形容人物出类拔萃，而贬人时，就有讥讽之意，调侃其摆架子、充阔气、自以为了不起。“佬”还有中性的用法，表示贫富，“有佬”指富人，“呒佬”指穷人，并由此扩展出“有佬人家”（富裕人家）和“呒佬人家”（穷苦人家）。

“有佬儿子甩差鱼”说的是有钱人家的孩子钓差鱼，形容一种无所事事、漫不经心的态度。为什么有这层意思呢？首先我们来说说差鱼，这是一种淡水鱼，鱼小，刺多，经济价值不高。在宁波话里又叫差鲌鱼，因身体扁长，形似柳叶，也被叫作“柳叶鱼”。物资匮乏的年代，孩子们钓来差鱼，小的喂猫，稍大的放在饭镬的羹架上蒸，然后蘸酱油吃，也算一道菜。鱼虽然小，但味道还是不错的。后来日子好过了，差鱼就被拿来红烧或者油炸。曾经，读冯骥才先生的《好嘴杨巴》时，思忖文中提及的“熬小鱼”是不是指差鱼。查阅资料后，发现并不是，因为“熬小鱼”用的是小鲫鱼或麦穗鱼之类。后读严歌苓的散文《母亲与小鱼》，又觉得文中母亲炸的小鱼很可能就是差鱼。

这种鱼敏感、机灵，但实在是馋得很，一听到水面有动静，就以为有人来淘米、洗菜，瞬间围聚过来，想啄食碎屑。所以钓这种鱼，不必像钓鲫鱼那样凝神静待。夏日，我们到河埠头，把脚伸进水里，“扑腾扑腾”地捣鼓出动静。这时，差鱼就会成群过来。孩子们钓差鱼，用的鱼饵无非是冷饭粒、淡包屑或者苍蝇，几个河埠头转一圈，往往就能满载而归。钓差鱼这件事很轻松。因为两脚伸入水中，就有“汰脚差鱼”或者“荡脚差鱼”之说，用来形容人悠闲、无负担。窃以为，“荡”这个词更形象，让人想起脚在水里荡来荡去的动作。在宁波，形容一个人有闲又有钱，有“脚荡荡，饭冷冷，还有铜钿好放生”的老话。荡脚，安逸舒适的样子；热饭上来，因为不急着赶工，可以凉一会儿再吃；有余钱可以去放贷，用以生小钱。这是一种理想的生活状态。

钓差鱼，一见鱼咬钩，就猛地挥动细长的竹竿，让丝线在空中潇洒地画一个圆弧，然后伸手抓鱼就是了。“有佬儿子甩差鱼”，钓上固然好，没钓上也没关系，没有很强的功利性。有钱人家的孩子没有生计的压力，钓差鱼也就图个好玩，对于结果，抱无所谓的态度。

宁波还有一句老话，也是关于差鱼的，“桥倒压不煞差鱼”。这话可以有多重理解。桥倒塌，对于行动迟缓的大鱼可能是灭顶之灾，却压不着灵活的小差鱼。另一层意思就是大事件牵连不到小人物。小人物自有其安身立命之道，不站高处，不凑热闹，不把自己搁在是非的正下方。小有小的活法，轻有轻的躲法。宁波滩簧《卖橄榄》中，一边是时局动荡，一边是小人物卖橄榄、编段子揶揄自己。

如今，人们的生活水平整体提高了，饭桌上少不了海鲜，我反而经常想起童年的小伙伴在河埠头荡脚钓差鱼的场景。有人钓，有人笑，家里的猫看着我们，尾巴一卷一卷的。那真是快乐无羁的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