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思/文

9月22日上午，随着蓝青色列车从鄞州小洋江站驶出，国内首条跨海市域（郊）铁路——宁波轨道交通12号线正式开通运营。这趟被象山半岛人民期盼了几十年的列车，终于“到站”。象山，正式融入宁波主城区“半小时交通圈”。

当“最美海上列车”穿行于象山港万顷碧波之上，许多人未必知晓，山海间的铁路故事里，藏着一段曲折沧桑的过往：钢轨最初的印记，始于侵略者的资源劫掠，此后又经历纸上蓝图的落空，直至新时代，梦想终化为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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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一条劫掠的铁路

象山历史上的第一条铁路，出现在1942年，那是一条由日军修建的轻便铁路，全长约5公里，起于茅洋，止于蛎江埠。蛎江埠位于茅洋文山村东南，可通向大海。

象山蕴藏铅、锌、铜、金等9种金属矿产和6种非金属矿产，其中最有名的是砩矿。砩，即萤石，可用于冶金，如今已被列入国家战略性矿产目录。象山的茅洋、泗洲头、新桥等地皆有砩矿，以茅洋储量最大，开发也最早。茅洋砩矿位于五狮山北麓，1926年起由一位老板在此开发。而日本发动侵略战争，需要大量特种钢材，对这座矿山早已虎视眈眈。

1941年4月19日，日军占领石浦。4月28日，松源雪夫率领日军73人乘小炮艇从蛎江埠上岸，直入五狮山茅洋，测绘建房、铺轨修路。同年5月18日，日军押着从山东、安徽、江苏、上海等地抓来的500余名劳工至茅洋，开设矿业公司，随后强划矿区、驱赶居民、构筑碉堡、布设电网，大肆劫掠砩矿资源。

500余名外地劳工远远不够，日军又强征本地劳动力。外地劳工主要承担采矿作业，本地劳工则从事其他工作，比如拣运砩石、修桥、铺路、锯板等苦力活。

为将矿石运出，日军在茅洋铺设了轻便铁路，使用14节拖斗的小火车将矿石运至蛎江埠，接着用小火轮运至石浦堆石场（今石浦海军码头），然后运至上海，最终转运日本。这条货运铁路，就是象山历史上的第一条铁路——一条浸满劳工血泪的屈辱轨道，镌刻着日本军国主义侵华的罪行。

自1941年5月至1945年5月，日军在茅洋共开采砩石约10万吨，但因日本在太平洋战争中失利，海运线渐被盟军控制，实际运到日本的仅5万吨左右，其余矿石堆积在石浦、杨岙山等运石场。

据史料记载，日军在茅洋杀害劳工（包括病死、累死、冻死）2700余人，至于被矿井塌方压死和抛尸在山野的劳工，更是无法计数。

如今，茅洋日寇“华中矿业公司”（象山矿业所）遗址已被列为县级文保单位，静静矗立在青山之间，是警示后人勿忘国耻、进行爱国主义教育的直观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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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一条纸上的铁路

日军投降后，茅洋的轻便铁路随之废弃。

1947年，浙江省谋划建设杭温铁路，起点为杭州，终点为温州（永嘉）。规划纲要认为建设这条铁路有六点好处：沿线各县大部临海，捕鱼事业可望发展；宁海、三门的煤矿可开发；象山岛、三门湾可开发；便利游览天台、雁荡名胜；杭温铁路可衔接沪杭甬铁路，直达上海；南可衔接福建在修铁路，通达福州、厦门、广州。

然而，这份规划中的宁波段走向为“宁波—奉化—宁海”，再经宁海至三门、天台，象山虽在“开发”之列，实则并无铁路经过。由于耗资巨大，这份规划最终不了了之。

1948年7月，浙江再度启动铁路建设，目标是把山区与平原、内地与港湾紧密地联结成一个整体。根据规划，先修武义至金华的50公里轻便铁路，与浙赣铁路相连接。因为武义盛产萤石，经铁路运出后，一可出口，二可供应国内炼钢需要，以此积蓄建设资金，在全省开展轻便铁路建设。随后，成立了“浙江省轻便铁路筹备处”。但当时中国的炼钢能力有限，没有争取到钢轨，铁路自然建不成。不过，在1948年12月25日公布的《浙江建设十年计划》中，仍保留了“争取自购钢轨，建设轻便铁路”的目标。

也正是在这一时期，浙江省对象山港的定位发生了关键转变，明确将象山作为浙江商业中心港口，并将温州港、台州港作为象山港的辅助港，以缓解上海港的压力，加快浙东南特别是农村地区的开发。1948年11月，有关方面多次派员考察，决定先期实施杭甬轻便轨道方案——仍为货运铁路，分杭州—百官段、百官—宁波段、宁波—象山段，用于砩石运输。

其中宁波—象山段的终点当时有两个方案：一个是保守方案，终点设在和象山隔海相望的鄞县大嵩（今属鄞州区瞻岐镇）；另一个是激进方案，终点为鄞县横山埠（今鄞州区咸祥镇横山码头）。

1949年1月，最终确定的象山铁路线路为：从象山港南岸经西泽（今属象山县贤庠镇）、海墩（今属象山县贤庠镇）、上徐（今属象山县大徐镇）、县城、茅洋、佛百（今地名不详）、东溪（今属象山县新桥镇）、新桥、昌国至石浦。但这份铁路规划终究只停留在了纸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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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一条共富的铁路

此后数十年，象山一直不通铁路。日军当年修建的轻便铁路，在20世纪60年代末被改建为公路。

象山三面环海，北枕象山港，南倚三门湾，东濒东海，仅西面以狭窄陆路与宁海相连，是浙江海岸线最长的县。山海风物得天独厚，而山海阻隔长期成为发展桎梏。过去往来宁波主城，要么绕行宁海，耗时一个半小时以上；要么驱车走甬莞高速过象山港公路大桥，一遇节假日易发生拥堵。

2022年1月，12号线先行站点大目湾站开工，象山几代人的铁路梦，终于从泛黄的旧纸卷走向现实。建设者穿山跨海，相继贯通18座山岭隧道，完成象山港跨海大桥合龙。作为12号线的控制性工程，大桥全长8.276公里，主跨688米，是世界最大跨径无砟轨道铁路斜拉桥。它与相邻的甬莞高速象山港公路大桥“双桥并行、桥墩对齐”，双桥卧波，造就“最美海上列车”的标志性景观。

12号线全长61.45公里，设置10座车站，列车最高时速160公里。线路自鄞州小洋江站启程，经云龙、横溪、塘溪、咸祥，跨越象山港，再途经贤庠、大徐、丹城、滨海大道，终抵大目湾站。全程约40分钟，直快列车仅需30分钟。按照城市经济学的观察，“30分钟通勤圈”正是人们出行体验的关键阈值，钢轨一铺，象山就此从宁波都市圈的地理“边缘”，跳进了“核心圈层”。

轨道最先改变的，是普通人的生活图景。试乘阶段，已有市民清晨从鄞州搭乘列车前往象山，逛菜场、品海鲜、踏沙滩，傍晚便可返回主城，一场奔赴大海的短途旅行说走就走。松兰山、象山影视城、石浦渔港古城等老牌文旅点位，配套开通站点旅游接驳班车，解决了游客多次换乘的不便。轨道延展了宁波公共服务的辐射半径，象山居民赴主城就医体检更为便捷，跨区域通勤成为年轻人的新选择。与此同时，主城的人才、教育、医疗资源顺着轨道向南流动，都市圈的红利真正惠及民众。

12号线通车后遇上中秋、国庆假期，“海上列车”迅速成为现象级网红，恰逢“奔县游”热潮兴起，潮水般的客流沿着钢轨涌入半岛。国庆七天假期，象山累计接待游客74万人次，同比增长33.46%。

轨道打通民生通道，更打开产业协同的通途。2025年，象山地区生产总值首次突破千亿元大关，宁波由此成为浙江首个“全域千亿”的设区市。金七门核电、华东深远海风电母港等百亿元级重大项目，正在象山加速推进。立足轨交带来的新机遇，象山谋划“六港联动”产业新蓝图，临港装备智造港、清洁能源枢纽港、现代渔业中心港等六大板块蓄势待发，首批集中签约36个项目，总投资额达206.7亿元。飞驰的12号线列车，正是串联起这宏大布局的交通动脉。

回望八十余载风云变幻。1942年，铁路是侵略者劫掠资源的工具，砩石被小火车源源不断运往海港，背后是劳工的血泪；1948年，当时的中国积贫积弱，铁路只存在于规划文稿之中；2026年，崭新的列车飞驰在象山港跨海大桥之上。

同一片港湾，时代已然天翻地覆。这一趟“最美海上列车”，是山海之间双向奔赴的民生之路，更是奔向共富、面向深蓝的希望之路。

（图片由宁波图书馆、象山县委宣传部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