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一江一河》,最先打动我的是里面的一句话:河不只是风景,它是人活过的证据。这本书的好,在于不装宏大,它不把河流写成地理志里的名词,而是写成饭后的路、婚丧的礼、两岸的口音、渡口的旧影。
“新识”部分共五篇,从都柳江、昌江、田寮河、鸭川到菲沙河,走得远,落点却小——一个人的出身,一段家族的迁徙,一种相处的方式,一次看河眼光的变化。作者既是观察者,也是参与者,所以笔下有温度。
王彦芸在都柳江边写侗族女子的“伴”,女孩一起学歌、干活、出嫁,一生彼此镶嵌。最难忘的是春岚那句话:“我们不是因为一样才在一起的,是在不一样里面,庆祝一样的东西。”标题“人不是奔向目的地的河”也很准确,河不是只顾往前冲,它绕村、停湾、照见人影;人也未必非得活成一条直线。
严光写昌江,把“回不去”写成了家事,时光让河道改道,把木排、渡船和营生一点点推远,最后连取一瓢故乡水也难以如愿。麦子的田寮河更贴身,城市被河分成南北,南岸有闽南人的灯火,北岸有外省人的安静。他在其间长大,像“游移的蝙蝠”。他写父亲与母亲之间“隔着一条隐形的河”,这句话虽很平常,却刺人。多少家庭的难堪,不是因为争吵,而是谁也不肯也不能渡到对岸。
书中“旧文”部分像压舱石。沈从文在《我的写作与水的关系》里说:“从汤汤流水上,我明白了多少人事,学会了多少知识,见过了多少世界!”
前人写河,是水把人送出去,去见世面、学人事;今人写河,是人在外面转了一圈,回来确认自己从哪儿来。新与旧并置,不是拼盘,而是说明:每个人写河,最后都在写自己如何被时间放过,又如何不肯放过时间。
(推荐书友:徐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