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冰

《欢迎来龙餐馆》是文牧野身兼导演和编剧的第三部电影长片作品，之前的《我不是药神》和《奇迹·笨小孩》都实现了票房口碑双收，这一次，主创交出了更加成熟、自信、精彩的答卷。四年磨一剑，时间花在哪里，最后都有迹可循！

讲一个好故事

徐福，一个厨师，从东北冒险来到中东地区，原本想赚点快钱养家还债，但随着局势急转直下，他不可避免地卷入其中。

和我们熟悉的《战狼》《万里归途》《红海行动》不同，《欢迎来龙餐馆》的故事只有小人物面对命运不受掌控时的本能。初来乍到时，做饭只是打份工，但看到当地民众吃得幸福，徐福渐渐开始融入；战争刚爆发时，做饭成了生意，看见众人暂时忘却外面的炮火，他既想再多赚点钱又想早点回家；到了美军大营，做饭换取庇护，他见不得食物被浪费被滥用；到了极端组织“学校”，做饭成了保命的工具，他见到了更残暴、反人类、无人性的“浪费”；决定为孩子们放手一搏后，做饭回归本能，那一锅用最原始的器具做出的烩饭，成了所有人关于“获救”的味觉记忆。

发芽的土豆、辣椒、烩饭……电影始终都没有脱离徐福的厨师身份，食物不仅表现出他的变化，反映了他看到的世界，最终也建构起整部电影的脉络。

从古至今，没有哪个民族比中华民族更重视食物，在中国人的观念里，食物连接着人和人的感情。比如，徐福和赛夫之间的转变始于徐福为赛夫半夜偷偷去厨房做饭发火，后来发现赛夫是为了给大家加餐且很有做饭天分，徐福一边偷看一边乐。又如，ABC吃饱喝足发酒疯，马俊生下意识把他面前的两盘菜端走，而徐福接着安慰ABC，“不算你钱，我给你涮豆腐吃！”——这是中国人能秒懂的情绪和分寸。

中国人见不得粮食被浪费，这也是徐福好几次发火的动因。在美军大营里，施虐狂把刚做好的菜全掀在地上，徐福急得用蹩脚的英语说“你这样，bad bad！”再者，徐福之所以会对“校长”动恻隐之心，一方面因为他道德包袱重见不得残忍，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对厨师来说，辣椒不该是这个用途。然而，这种“不想浪费”的心思，到了极端分子的“学校”，就变得更加触目惊心……

徐福和《我不是药神》中的陆勇一脉相承——之所以最终会近似圣人，不是因为神性，而是因为人性。最初，他凭着对朋友的信义随手救了小女孩，寄托的是对女儿的思念，但到了他向赛夫解释“师父”就是半个父亲时，这份“父爱”已经不掺杂对女儿的移情，他教给赛夫的厨艺，不仅是一门手艺，更是一个“如何活下去”的选择。

把一个故事讲好

文牧野的作品向来以文学性见长，但电影作为一种工业，光有文学性还不够，能通过镜头调度讲故事，才是它区别于其他文艺类别的关键。这一次，《欢迎来龙餐馆》也贡献了多处精彩的镜头语言。

一处精彩的镜头语言是煎蛋的蒙太奇。煎蛋本身是剧情的一部分，是徐福为孩子们送行的方式，但镜头停留在锅上——蛋壳被打开，蛋清蛋黄遇热滋滋作响，逐渐煎到金黄，继而焦黑，直至糊在锅底——镜头一边记录煎蛋过程，一边切入孩子们一次次出发——观众会痛心地感受到徐福煎了很多个蛋，送走了很多孩子，而最终煳在锅底的焦黑的炭，既隐喻了那些已经成为物理意义上的“炮灰”，也反映着他的情绪变化。

“孩子就该是孩子！”“谁家的孩子那也是孩子！”徐福最终会选择救出一车孩子，当然有好友马俊生被害的触动，但更深层的原因是，我们从小读的书里写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些字句早已渗进每个中国人的血肉。

另一处精彩的镜头语言是扎伊德全家被袭。扎伊德原本是当地官员，也是龙餐馆老板，他做一切事的动机是为了赚钱给女儿治病，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在战争中置身事外。镜头“无情”地记录了他和家人突遭厄运的过程——刚刚还是其乐融融，转眼就是两死一伤，他冲出房子朝美军远去的车连开数枪，最终无力跪地。这个长镜头让观众“现场直播”般地看到了他的仇恨因何而起，因为看到了“恶”的过程，标签就不复存在，后面他的“黑化”让人更多地感到无奈。他后来的复仇里也没有兴奋，只剩下一具空壳，反而是再一次吃到徐福做的饭时，才流露出了久违的一丝光亮。

扎伊德和赛夫构成了对照组，面对仇恨，一人拿起了枪一人拿起了勺，枪制造更多伤亡，勺让更多人“好好吃饭”。

表达一个朴素的愿景

电影中，徐福一直本着“互不干涉”的原则，不介入任何因果。但有人问他：“徐先生，你真的觉得自己和战争无关吗？”

徐福沉默。一来自己身在其中，二来他不可避免地目睹感受了每一方的状态。而他的存在本身，对每一方来说就是一个“变量”。

于是，电影最妙的地方就体现在了片名——我们会不自觉地念成“欢迎来到龙餐馆”，但看完电影以后才会发现这个“到”字删得妙！龙餐馆是一个餐馆，但又不是一个具体的餐馆。用一句不恰当的话来说，它是徐福用锅铲制造的“结界”。徐福在哪里，哪里的人就有机会“好好吃饭”，在战争中暂时喘口气。欢迎来“龙餐馆”，欢迎来过一种“好好吃饭”的日子。

是的，这是一部“反战”电影。

世界影史里的“反战”经典电影有很多——《西线无战事》里的战争吞噬热血青年，《全金属外壳》里的战争把人异化为杀戮机器，《美丽人生》里的战争摧毁了无辜家庭，《奇爱博士》讽刺军政体系，《辛德勒的名单》写极权之下普通人的选择，而《卢旺达饭店》《血钻》《无主之地》则揭露了现代内战的真实处境，各方合谋制造苦难，国际干预虚伪无力。

“龙餐馆”的反战，刻意淡化了意识形态，却神奇地囊括了上面所有视角。电影甚至刻意淡化战争发生国的标签，就是为了让观众剥离“群体”后看见“个体”，因为真实的战争远比电影呈现的更复杂更残酷。

同时，电影清楚地告诉观众：理想国是不存在的。龙餐馆一度是个不被战争打扰的、近乎世外桃源的场域，很快就被查封。身处战争，无论属于哪个阵营或者保持中立，都无法置身事外。真正能“好好吃饭”的前提，是你活在一个和平的国度。

好好吃饭，这本身就是一种罕见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