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思
对张英洪而言,“水”既是贯穿一生的创作媒介,也是化不开的故土情结。8月14日,“水问东方——张英洪的水彩艺术与时代回响”在宁波美术馆正式开展,百余幅绘画作品、珍贵手稿与文献档案,系统铺展了宁波籍艺术家、“海派”水彩重要代表张英洪七十余年的创作生涯。
从江南水乡的氤氲诗意到古陶金石的厚重沉凝,这位高喊“要画中国人的水彩画”的艺坛先行者,以一生的笔墨求索,回应着水彩这一源自西方的艺术媒介,如何扎根东方文化的时代之问,更以一场归乡大展,圆了萦绕心头的故土夙愿。
从风景描摹到东方精神的突围
在中国水彩由引入、研习到转化、建构的百年历程中,张英洪是承前启后的关键探索者。1931年生于宁波的他,1946年考入上海美专,1949年转入杭州国立艺专深造,又与潘思同、张眉荪、潘长臻等同辈画家并肩拓路,亲历了中国水彩从照搬西式范式到构建民族语言的全过程。
作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他曾任中国水彩画家学会会长,著有《水粉画技法》《绘画色彩知识》等专业教材,出版《张英洪画选》《当代中国实力派画家作品集・张英洪卷》等多部画集,作品《企》曾获第二届全国水彩(粉)画展优秀奖,画风简练朴茂、清新古拙,兼具装饰意趣与文化底蕴。
展览第一板块以时间为轴,勾勒出艺术家从媒介探索走向文化表达的蜕变轨迹。“水之为媒”单元聚焦其早期江南水乡创作,河道蜿蜒、桥影错落,灰瓦白墙隐在氤氲水汽里。张英洪没有沉溺于细节描摹,而是将江南特有的湿润空气感融入画面,让“水”超越了材料属性,成为组织画面、营造东方意境的核心元素。
策展人王雪特意点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早年静物画中承载花卉的多是西方玻璃器皿,到了“以物寄情”单元,渐渐换成了青铜鼎、古陶罐。器物的更迭背后,是艺术家文化自觉的悄然觉醒。他以概括性造型、平面化构成与装饰性色彩重构画面,将笔触从景物再现推向情感与文化表达,同时把上海港口、工业厂区等时代场景纳入笔下,以朦胧诗意的笔触回应所处的社会变迁。
晚年的“音乐系列”与“陶颂系列”,是张英洪对“东方水彩”极致的探索。酷爱交响乐的他,作画时常将同一首曲目循环播放数十遍甚至上百遍,把听觉的乐章拆解为线条、色块与节奏,让声音的律动转化为视觉的张力,作品《良宵》便以明快纯粹的色彩与灵动的线条,完成了音乐意象的水彩转译。而“陶颂系列”更是彻底打破了水彩“清透明快”的刻板印象——他大胆将黑色引入调色盘,把油画调色油融入水彩颜料,利用水油相斥的特性制造斑驳肌理,甚至加入拓印手法,让轻薄的水彩拥有了宣纸般的温润、金石般的厚重。这种突破在当年的水彩画坛极具先锋性,他没有被“水彩必须清透”的固有认知束缚,而是以东方文化内核重构了水彩的审美边界。
“要画中国人的水彩画”,这句被他反复提及的主张,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在一次次材料实验、语言突破中落地生根的艺术信仰。
从一人求索到薪火相传的回响
张英洪的艺术影响,从来不止于一方画布。作为深耕高校讲台数十年的教育家,以及中国水彩画坛的重要组织者,他把自己的艺术理想,通过教学、办展、搭建学术平台,播撒成了一代人的创作共识。他先后执教于同济大学、上海轻工业高等专科学校(现上海应用技术大学),并受聘为中国美术学院、华东师范大学兼职教授,数十年教学生涯中,始终将“时代性、民族性、个性”的创作主张融入课堂,不以单一风格束缚学生的表达。展览第二板块“水脉延续”中,不同年龄、地域、风格的艺术家作品并置而立,恰恰印证了他“尊重个性、鼓励创造”的教育理念。
在学生眼中,张英洪是严师,更是引路人。上海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平龙至今记得1986年随先生赴小三峡写生的经历:寒冬里住三块钱的简陋旅店,船行江上时水花溅湿衣衫,先生却只顾着凝神落笔,念叨最多的是“不要怕变,要往前走”。这种不设藩篱、鼓励突破的教学风格,滋养了一大批风格各异的水彩创作者,许多人如今已成为中国水彩画坛的中坚力量。
张英洪还是中国水彩事业的重要奠基者。他牵头组建上海水彩画研究会,与潘长臻等前辈共同发起筹建中国水彩画家学会,连续筹办多届杭州中国水彩画大展,开办中国美院首届水彩画高级研修班,为全国水彩创作者搭建起展示与成长的平台。研讨会上,浙江省水彩画家协会名誉会长、中国美术学院教授周刚感慨,正是张英洪这一辈人秉持着对艺术的真诚、对历史的负责,才为中国水彩打下了坚实的地基。
从上海到杭州,再到家乡宁波,他的艺术足迹串联起长三角水彩发展的脉络。2005年宁波美术馆开馆之际,张英洪便是特邀艺术家,专程回乡为本地文艺界带来专题讲座;2013年他再度返乡举办个展,手把手指导青年创作者。宁波市美术家协会水彩艺委会原主任林绍灵至今记得20世纪80年代初陪先生逛保国寺的经历,正是那次相遇,让他走上了水彩创作之路。润物无声的言传身教,汇聚成一条奔腾不息的艺术水脉,这也正是展览主题中“时代回响”的深意所在。
从泛黄纸页到故园归展的深情
如果说画作是艺术家交出的公开答卷,那散落的手稿与文献,便是答卷背后滚烫的思考轨迹。展览第三板块“水迹存真”里,泛黄的讲稿、反复修改的文稿、往来的书信、出版的专著与艺术年表依次陈列,与绘画作品相互印证,拼凑出一个更鲜活、更赤诚的张英洪。这些带着岁月温度的第一手资料,填补了单纯作品解读的留白,让观众得以走近艺术家的精神现场。
展墙上,一份首届中国美院水彩画高研班的讲话稿格外动人:这已是修改后的第二版,纸面上贴满补缀的纸条,密密麻麻的记号与批注,显示着他对每一次学术分享的郑重。创作随想、书籍序言的草稿,同样改了又改,字里行间是对艺术近乎执念的严谨。浙江省水彩画家协会原副主席徐明慧在研讨会上说起一个细节:当年作品出国巡展,张英洪特意打来长途电话,叮嘱她自己的画用了油质材料,一定要用纸隔开,别蹭坏了其他作品。
在宁波美术馆馆长张维萍看来,这场展览绝非一次普通的作品陈列,而是一次“打捞历史、梳理文脉的知识生产”。从2008年到2020年,张英洪家属先后三次向宁波美术馆捐赠作品34幅,加上这次新入藏的作品,馆藏总量已达37幅,构成了本次展览的核心家底。从2005年的开馆之约,到2013年的回乡个展,再到今天这场系统的学术研究展,二十余年的学术坚守,最终让这位宁波游子的艺术人生,在家乡的展厅里得到了完整的呈现。
开幕式上,张英洪长子张雷难掩动容:父亲常年旅居沪上深耕艺坛,却始终心系故土,在家乡举办一场水彩展,是他毕生未了的心愿。如今,画里的东方意境与画外的乡土情怀终于在甬城相逢,七十载的艺术求索在家乡的土地上开出了花。
“水问东方”四字,重逾千钧。“水”是水彩媒介,是流动的文脉,也是化不开的乡情;“问”是贯穿一生的艺术追问,是对中国水彩发展道路的不懈探索;“东方”从来不是一个既定的答案,而是在代代实践中生长出来的文化自觉。作为宁波美术馆本土艺术家个案研究系列的重要成果,这场展览不仅是对一位桑梓名家艺术生涯的致敬,更以个体为样本,丰富了中国水彩本土化发展的地方叙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