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姚江岸到西柏坡

——写在《景行行止 耀炳汗青:严景耀传》出版之际

方麒君

2024年仲秋某日,我来到河北省平山县李家庄的严景耀、雷洁琼夫妇居室平房前。在南方,暑气尚未消尽;在北方,已需长袖保暖了。一暖一冷间,我一时恍惚竟想不起缘何而来。时光仿佛被折叠,我下意识地在岁月的陡坡上攀援,伸手可触的是桂花,然后是梅花。哦,梅花香,这是抚触到严景耀44岁那年的光阴了。人们迎接春节,而大地迎接雨水、天空迎接惊雷……是的,那一年,非同凡响。在入住李家庄的前一夜,严先生在数里地外的西柏坡,与伟人共进晚餐,促膝长谈。

如今走进这一所平房,我似乎听到余姚口音的不绝赞语与无限感慨,闻到1949年春夜梅花骤然怒放的清香。

2026年6月,《景行行止 耀炳汗青:严景耀传》一书由开明出版社出版。事起于2023年春天,我接到民进中央的严景耀生平研究课题后,着手从图书馆等处搜集各种史料。2024年春天,因参与策展严景耀雷洁琼历史资料陈列馆而有了各种实地走访。从姚江岸到西柏坡,严景耀走得磊落铿锵。他走了一遍,我抄近路也走了一遍。并由此将课题研究扩展为撰写一部传记。

传主严景耀是中国民主促进会创始人之一、中国犯罪学拓荒者与奠基人,生于1905年,浙江余姚人,成长于上海,求学于燕京。芝加哥大学博士毕业后,在苏联工作约一年,于1935年回到燕京大学执教,与同在燕京大学执教的雷洁琼相遇、相识、相知、相恋,很快就经受“一二·九”运动洗礼……《景行行止 耀炳汗青:严景耀传》书写了严景耀70余年的人生历程,结合家世、行迹、交游、学术、事功等,整体反映了传主生于乱世、寒门逆袭、追求真理、心怀天下、为人正直、虚怀若谷的生命状态、价值追求、卓越贡献和不俗风骨。

纸上的严先生,通过书斋案头工作可感知。地上的严先生,需要实地行走去“遇见”。

在去李家庄前两个月,我先去的是北京燕园。夏天的风吹着,感觉不到一丝燥热。严先生少年、青年、中年、老年的重要时光,都在燕园度过。在燕园,他遇到恩师们引他研究犯罪学,遇到志士们领他抗击来犯敌寇,遇到一生知己携手风雨数十年,遇到召唤前往西柏坡……四年大学两年硕士,美国读博后返校任教一年,抗战胜利后返校任教五年,自安徽特批调到北京大学(使用燕京大学校址)任教直至离世的四年,燕园如此反复穿插、占据他的人生,可谓他“立德、立功、立言”的一个独特场域。

因着吴建平先生的牵线,我联系上北京大学档案馆,沿着未名湖畔行走,博雅塔倒映在湖面。在北大档案馆,我见到了严先生的学籍卡、成绩单、书信、便笺,泛黄的纸页上是一行行中英文的俊逸字迹。我不禁怀想,那纸页是严先生触碰过的,那字是严先生亲手写上的,此刻我的目光逡巡,岂不是与严先生有了穿越百年的“对话”?

从北大档案馆出来,我穿过草木石林,阳光斑驳,曲径通幽,我走向严先生的住处。这个家,曾经谈笑有鸿儒。1949年春天,根据部署,从李家庄回到北平迎接解放的知名人士,有几位曾随严先生歇在他们家。在这里,他们一起迎接黎明的曙光。我端详着门牌号“62”,久久不能挪开目光。

而去燕园之前,我还去了上海提篮桥监狱旧址。自1936年起,严先生在提篮桥监狱工作了七年,参加上海爱国出版与社团组织复社,在讲习所讲课,营救被捕的进步青年及地下党员……监狱内外,他始终保持着赤子之心。我是在2024年端午节前去的提篮桥监狱旧址,如今这里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我看到空旷处有一棵枇杷树,果实累累,满树金黄。

读传记校样时,我感慨良久,写了一首《致景耀先生》。并将其推荐给了本书责任编辑、开明出版社副总编辑柴小星,她同意将诗印在书籍封底:

突然与您相遇,古稀的同乡/推算您在我的此刻,正是去了西柏坡/正是三登北平城楼的高光年月/我欣喜,从您的眼眸读取双甲子的烟云:/当浙东运河的桨橹欸乃王朝的残影/您从四书五经的庭院出走,在上海街头/问嶙峋的肩胛为什么没有面包——/仁者不觉其仁,诚如眼睛看不见眼睛/当拯救变成自觉,伏案若匍匐/行走亦铁镣沉重。于是,您的脚印深深/无论布拉格、芝加哥或莫斯科/无论1935年的燕园、1946年的江南,或余姚。/突然与您相遇,您终究缓缓转身离去/影影绰绰,我招手向您喊一声:“先生!”/猛抬头,望见星斗或是一道门……/当您挺起腰而卸下所有,世间无罪。

在北京霄云里的一个展览馆内,陈列着一只严景耀先生用过的行李箱,上面贴满了各国文字的行李标签。我在心里说,严先生走在前面,这只皮箱,我们帮他拎一拎。

一本书的价值在于共享,一部传记的意义在于传承。在正道上行,我看见前面远远引路的那位擎火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