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之下的深流

——荣荣诗歌的张力与平衡

荣荣部分作品(蒋静 摄)

赵淑萍

通观荣荣不同时期的诗作,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条不断摸索、持续成长的轨迹——不是越写越“精致”,而是越到后来越呈现出一种自然而开阔的气象,一种历经沉淀之后的朴质醇美。

荣荣的诗歌始终保持着对普通劳动者的同情和对生存景观的凝视。这种凝视并非居高临下的,她替他们发声,却从不代替他们说话。她写自己的祖母、钟点工,写病孩、卖菜妇,写工厂女工。在《祖母》一诗中,祖母的形象是渺小卑微的,是被时间磨损的,她是一个人,也是那个时代裹着小脚的女性的命运缩影。“我”在追忆她时,实际上也是在辨认自己。“你从没存在过 或者你来过 又死了/或者我就是你?”这一连串的追问,既是对祖母平凡而苦难一生的认领,也是代际命运的叠合与互文——“我”与“你”的边界在追忆中模糊,建构起一种血脉深处的精神联结,也暗含对祖母的思念和致敬。荣荣不将祖母神圣化,而是让她获得一种隐性的“在场”,这种处理方式比任何颂歌都更具穿透力。

在《钟点工张喜瓶的又一个春天》中,诗人以惊人的细节密度刻画了一位都市老年劳动者的生存图景:“钟点工张喜瓶在又一个春天里/快速地移动着,一只茫然的蚂蚁/楼越爬越高 车越来越挤/搀扶的病人越来越沉/时间被她越赶越紧,而她拉下/七八十年代的衣着/五六十年代的劳作/三四十年代的脸。”三个时间维度的压缩及层叠、错位,让一个被时代挤压的劳动者形象跃然纸上。春天是明媚的,而张喜瓶的人生却是黯淡的,劳动的卑微与生命的顽强并置,形成强烈的视觉与情感张力。“移动”“爬”“挤”“赶”等用词精准、锐利,甚至“刁钻”,给读者以强烈的冲击力,从而产生悲悯。

荣荣诗歌的魅力,还在于她诗歌中的女性意识,呈现出独特的复调特征:她既不沉溺于私密情感的絮絮诉说,也不高举性别对抗的激进旗帜,而是在爱情、婚姻与两性关系的日常肌理中,勘探女性生存的复杂境况。于柴米油盐的褶皱里探讨付出的意义,在肌肤相亲的温度中辨认自由的边界。有时,她诗中的女性是谦卑的,渴望被爱,甘愿付出,甚至有无限的包容。在《心舍利》中,她写道:“神啊!如果这辈子他无法完美/让我继续迷信他的不完美/无限依恋他的猜忌、挑剔和小性子。”然而,“小女人”姿态从不等同于自我否定或依附。在《场景》中,她笔下的女性“站在椅子上”,俯视男性,“每个毛孔都张开饥渴的嘴”,发出“擦亮我吧 用你的火!”的指令。关于女性主义,荣荣的态度辩证而通透。她明确表示:“我不能因为我想做一个普通的女性(我本就是),而否认那些女性主义、女权主义在为女性争取权益方面所作出的巨大努力。我敬佩她们。”但她有自己的定位:“我努力写好自己,因为我自己不是单个的,我是无数个我,我也代表了一个群体。”这种既保持距离又心怀敬意的姿态,恰是她女性意识的成熟之处。她写的是私密情感,抵达的却是普遍人性。

荣荣诗歌的语言和视角颇为独特。语言时而绮丽洒落,浪漫抒情;时而又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部分诗歌深植于中国古典诗学传统,却并非简单的意象挪用。她擅长将古典意象“转译”为现代人的精神处境,在对李商隐、李清照等古人的书写中,亦见其独特的当代视角。以《明月几时有》为例,标题取自苏轼名篇,内容却直指现代女性的命运,将古典的“闺怨”意象与“背阴处的飞蛾”“古镜”等略带诡异感的画面并置,营造出时空交叠的恍惚之境。这些古典符号,在现代语境中被重新激活,焕发出新的诗意张力。她写《七夕》,却从反面切入:“被爱情迷醉的人多么危险/阻止她”——没有对牛郎织女爱情的颂扬,而是对“被爱情迷醉”的警惕与“阻止”。这种对古典节日的“祛魅”式书写,体现了她与传统的对话关系:她尊重传统,却不臣服于传统;她从古典中汲取意象,却赋予其当代表达的锋芒。

荣荣擅长在平凡叙述中突然“亮刃”。以《桃花劫》为例:“突然,有人问起我的桃花//一辆灰扑扑的车斜插过来/我急踩刹车。”艳丽的“桃花”与灰扑扑的“车”形成强烈反差,“斜插”与“踩刹车”则构成了镜头的骤然切换——浪漫的诗意与粗粝的现实迎面相撞,戏剧性由此而生。

更令人叹服的是她诗歌选取的角度。以《一个疯女人突然爱上了一个死者》为例,一个疯女人,在送葬队伍前瞥见死者的遗像,便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这是始料未及的/爱上一个死者是不是缘分?/昨天我撞上了他/出丧的队伍前 他的相片/在走 脸容多么亲切。”疯癫与佯狂,常是被压抑者最后的反抗姿态,然而这个女人的“疯”,恰恰是一种清醒。她的爱人如此高贵,如此孤独,她与他同气连枝,心有灵犀。真正的爱情,无关年龄悬殊,无关现实羁绊,甚至无关生死。这不是疯癫的呓语,而是对俗世爱情的一次彻底解构与超越。荣荣选择了一个最不可能滋生爱情的场所——送葬之路,来书写最纯粹的爱情。这种奇崛的角度,让平庸的现实在对比之下,愈发显得黯淡无光。

年少时读荣荣,总觉得她的诗不够唯美、抒情。如今回头再看,才明白那是她把惊涛按进了静水里。女性经验里的痛与暖、柔软与锋利,都被她压成一句句看似平常的话。诗歌的张力不在字面上,而在字缝里。人到中年,有了一定人生经历后,才真正读出她的诗歌的好:那种静水之下的深流。她的诗越写越往下沉,沉到生活最朴素的质地里去,再从那里面透出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