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剧《九斤姑娘》:在一路前行中深情回望

岑颖

8月伊始,李云霄携浙江小百花越剧院(浙越团)大戏《九斤姑娘》来甬演出,掀起了一阵观演热潮。应当说,此次对传统名剧《九斤姑娘》的改编,整体上是成功的。我们看到创作者们在守正与创新的道路上,热切地寻求着与当下社会的共振,又深情地回望着悠久的戏曲传统。

剧目选择和情节调整:传承中的坚守与突破

《九斤姑娘》是吕瑞英老师的代表剧目。在越剧诞生120周年的当下,作为吕派花旦的李云霄,选择重排此剧,本身就是对传统的一次承袭。如何传承,则值得思考。

最终呈现的李云霄演出版本(下称26版),保留了2008年浙越出品、王滨梅主演版本(下称08版)的大致面貌,删减了石宝宝和九斤这条加得并不理想的感情线。

与20世纪80年代容量较大的同名越剧电视剧不同,08版受限于篇幅,难以充分铺垫相关情节,这条爱情线的加入造成了无法规避的逻辑硬伤。剧中设定九斤和石宝宝恋爱时并不知对方身份,但乡土社会是熟人社会,像石二这样有钱有名的人家,经常挑水送饭、走街串巷的九斤不可能不了解。退一步说,假如九斤真的不知对方底细就草率地托付终身,她还能算聪明姑娘吗?而假设她知道石宝宝身份,则在对付石二时就不可能没有顾忌,整个故事的人物关系就要进行“伤筋动骨”的调整。

与传统戏曲观众不同的是,当下的观众是在影视剧等更贴近生活的艺术形式与作品的熏陶中成长的,受西方文艺“写实”传统的影响大;在社会转型的时期,各种新的思潮也风起云涌。当他们面对叙事性文学或艺术时,对情节逻辑会有更高的追求。或许正是出于这个考虑,26版大胆拿掉感情线,放弃了“大团圆”结局,但对中国戏曲传统中智慧与美善这些能突破时代局限的东西,依然保持着执着的追随与颂扬。

内在精神与艺术理念:契合题材的统一风格

九斤姑娘的故事在浙江流传甚广。它体现了劳动人民的智慧、美德和活泼泼的生命力,是有“野气”和“野趣”的。在重排中,26版保留了08版的构思,把很多笔墨放在了街坊群像上,与该剧的草根市井题材颇为契合。

这个构思还提供了创作的“人民视角”,当编导把视野更多地投向以九斤为代表的百姓时,我们看到了乡亲们勤劳、善良、质朴、无私的品格。比起有财富有地位,却贪小抠门或心胸狭隘的石二和族长,五市街头这些充满着强劲生命活力的普通人显然更可爱。

中国戏曲历来有这样的“人民视角”传统。包括非遗小戏在内的很多作品取材自民间故事,或颂智赞勇,或惩恶扬善,或歌唱仁义,或倡导真情……承载着人民情感与价值判断,具有很强的生命韧性,值得被新时代的文艺工作者关注与传承。

为了更好地叙事,导演对舞美作了较多改变。改主色调为绿色,既契合九斤生机勃勃的形象,又合乎戏的明朗调性。撤去08版偏于写实的布景,对表演区域进行更抽象的布置。事实上,这更贴近中国传统戏曲舞美“一桌二椅”所秉持的写意精神和流动的时空观。传统戏曲的场次切换不靠切灯光、换布景,而通过人物的戏剧动作,或舞台调度与连续性上下场来实现。《九斤姑娘》正是通过这样的调度完成时空变换,跟该剧灵动、轻盈、明朗的风格达成了和谐的统一。而通过小红书等社媒中的一些评论,我们也能惊喜地发现,有一些因为李云霄而走进剧场的新观众,虽然对这种时空观并不熟悉,却也能够感受到它的轻盈与巧妙了。

表演技艺与人物塑造:时代心理的领悟与捕捉

从表演角度看,李云霄对九斤的呈现超出我的期待。活泼旦、小花旦的常见程式化表演很有欣赏性,但往往也因一些表演惯性而显得“套路化”。李云霄对人物底色的把握是精准的。这个九斤不仅更活泼,还有一种质朴的娇憨:质朴源自劳动者身份,娇憨则来自天性的良善宽厚。娇憨得有灵光,又有根基,说明演员是下过很多功夫,作了认真的思考与揣摩的。此外,比起传统认知中的伶俐乖巧,九斤身上更多了一丝慧黠与调皮。或许那些没有旧版本固有印象的年轻人,更容易发现小人物竭尽智慧维护自身权利,谋得更多生存空间的“爽感”,所以,上门送饭的九斤面对石二说出两声“再会”的时刻,才成为场下观众哄堂大笑的共鸣时刻。

而在表演中,所有这一切又是凭借演员扎实的唱念做舞完成的。或许返场歌舞会有些“出格”,但以歌舞演故事、塑人物的理念被贯彻得不错。

此外,在越剧诞生120周年的2026年,能在《九斤姑娘》中听到这么多越剧萌芽时期和早期的老腔曲调,比如莲花落、呤哦调、平湖调、四工合调、三五七等等,很是开心。一百二十年,任何一步来时路,都值得铭记,都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