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未
“啪——啪——”,节奏沉实又带着些湿漉漉的回响。那声音来自河边,来自母亲扬起的棒槌。从记事起,这条河与河边劳作的母亲,便是我整个童年最安稳的基底。
我对“干净”最初的认知,并非来自视觉,而是听觉与嗅觉。是“哗啦”不息的流水声,是“啪嗒”错落的捶打声,是肥皂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河水搅动后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泥腥气。这些声响与气息日复一日从河边漫开,我的母亲与这条河流之间,有一场二十余年的静默温柔的相守与对话。
我记不清那时的年岁,只记得无数个清晨,天幕蒙着一层浅浅的蟹壳青,河面浮着一层乳白的薄雾。我揉着惺忪的睡眼,踉踉跄跄跟到河边。彼时母亲早已挽起裤腿,赤足踏入水中。六月的河水温软,像母亲舒展的掌心。若是腊月的河水则刺骨冰凉,瞬间能将肌肤冻出浅浅的绯红。母亲先将衣物浸入清流中轻轻摆动,让流水带走表面的浮尘,再将其平铺在青石上,撒上一层肥皂粉。朴素的皂香清淡绵长,是让我安心的味道。
而后,枣木棒槌便缓缓扬起。那根棒槌温润油亮,她举得不高,落下时却带着满心的笃定——“啪!”清脆沉实的声响漫过静谧的河道,惊起芦苇丛深处栖息的水鸟。水珠随着捶打之势四散,偶尔溅上她的眉眼,她只轻轻偏头避让,手下的动作从未停歇。一件衬衫,从领口到袖笼,从布面到边角,她捶打得均匀而细致。母亲的神情沉静又安然,她涤荡的从来不止衣物上的尘垢——生活中细碎的委屈,仿佛落在那些看不见的芜杂与灰霾处。
我总蹲在岸边静静凝望,看晨光一点点撕开河面的薄雾,金箔般铺展在粼粼碧波之上,也温柔覆在母亲微微弓起的脊背上。水汽打湿她的额发,一绺绺柔软地贴在鬓边。汗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终轻轻坠入河面,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那时的我还很懵懂,只隐隐觉察,母亲的青春与气力,就这般日复一日融进了河里,悄然流逝,无从追回。
河埠头向来热闹,往来妇人的谈笑声,此起彼伏的棒槌声,潺潺不绝的流水声,嘈嘈切切,热闹纷呈。唯独母亲始终安静。她总走向那块独属于她的青石,经年累月的冲刷与捶打,石面温润如古玉,中央微微凹陷,恰好承托住衣衫的轮廓。
母亲将捶打干净的衣物拢在怀中,像抱着一团柔软厚重的云朵,涉水来到最湍急的河心处。这里的河水清澈见底,水草随波摇曳。她俯身将整团衣物摁入碧波——“哗!”积攒的污垢带着浊色散开,如墨入河,翻滚消散。
母亲的手臂在水中反复轻摆,舒展又有力。一遍,两遍,三遍……衣物在河流中轻轻浮动,变得柔软轻盈,直到浊色彻底被流水带走,衣物恢复原本干净鲜亮的模样。阳光穿透流水,也照亮母亲眼底的温柔。那个俯身临水的身影,借潺潺流水,为一家人换来岁岁洁净与安稳。
漂洗干净的衣物,被她拧成紧实的麻花,“哗啦啦”,一次次拧落水滴。母亲缓缓直起身,用手背轻轻抵住后腰,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叹息。
她将湿漉漉的衣物放进竹篮,整理好被溅湿的粗布围裙,微微佝偻的腰身短暂凝滞后,才缓缓挺直。那一帧帧缓慢又沉重的画面,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里。随后她提起竹篮回家去,水珠嘀嗒,在身后的石板路上蜿蜒出一条湿漉漉的痕迹。
很多年后,家里添置了洗衣机。母亲好奇地打量着那个轰隆运转的铁盒子,最终却只拿它来清洗厚重被褥。她总说:“机器转出来的,没有人气,也没有河水的灵气。”
她口中的“人气”与“河水灵气”,应该是棒槌起落间倾注的心力,是流水清风滋养的生机。我也终于明白,棒槌起落,是普通人对生活最坚韧的坚守;反复漂洗,是平凡人对岁月风霜最温柔的抵抗。母亲倾力托举的,是一家人从容体面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