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芯蕊
近日,“水墨无声,爱涤心尘——李子玉水墨艺术展”在宁波开展,数十幅水墨作品陈列于展厅之中,将其三十余年来与抑郁症共处的心路历程娓娓道来。这也是继2025年8月镇海区文化馆“无译之色”展览后,这位香港艺术家的作品第二次与宁波观众见面。
与传统水墨画不同,李子玉的作品没有具象的山川,没有叙事的人物,甚至没有预设的主题,有的只是纯粹的色彩与墨韵。但在策展人杨晓雯看来,正是这种“无”,赋予了作品无限的“有”。
艺术与文学的“双向翻译”
文学写作与绘画,或许是李子玉与这个世界沟通的两种“语言”。从文字到水墨,是跨界,也是延续。
她文学专业出身,丈夫李欧梵是享誉海内外的文化学者——哈佛大学荣休教授、《上海摩登》一书的作者。作为香港知名作家,李子玉著有《云想衣裳》《细味人生》《忧郁病,就是这样》等多部作品,也曾与李欧梵合著《过平常日子》等随笔集。
2005年,在丈夫鼓励下,年近花甲的她忽然萌生画意,买来水彩颜料,从描摹天空中变幻万千的浮云开始落笔。2017年后,她正式转向水墨创作,笔下意象愈发空灵。
她的创作融合了西方现代艺术语言与传统水墨,以荷花、远山、晨曦等意象,将内心的世界转化为可见的色彩层次。长期的文学浸润,加上特有的敏感,让她的画作天然具备了可被文学解读的深度与情绪张力。
也正因如此,在面对这些没有具体轮廓的画面时,策展人杨晓雯没有选择生硬的“解读”,而是自然而然地用一句句凝练的诗词或文学化表达,让色彩与文字完成一场温柔的“双向翻译”。
2024年,“心灵的风景”李子玉水墨作品展于香港亮相,所有画作皆以《诗经》意象命名:“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苍茫,“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温柔,都在水墨的晕染里找到了对应的形态。让杨晓雯印象深刻的是:将中国古典文学经典“移植”到画作之上,不仅没有抬高观众的理解门槛,反而成了作品与观众之间最柔软的入口。
此后,这种以文学命名的方式延续下来。从化用李商隐名句“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的作品《锦瑟无端》,再到典出“卢生枕上历尽荣华,醒来黄粱未熟”的《黄粱一梦》……每一幅都像是一首被颜料重写的“旧诗”。
以作品《水月镜花》为例。画中,李子玉放弃了清晰的边界和具象的物理轮廓,大量运用了水性颜料的自然交融与晕染。画面的左上方有一团如同旋转迷宫或圆月悬挂的粉色、红色结构;右侧的灰色、淡紫色则如烟雾般游走沉淀。冷暖色对比巧妙,营造出一种“形散而神聚”的诗意画面。
而在文学的语境里,“水月镜花”更常用来比喻虚幻、空灵、可望而不可即的唯美境界。曹雪芹在《红楼梦》中,更是借“水中月”“镜中花”来形容宝玉与黛玉之间那份超越世俗却又注定破灭的深情。
于是,当色彩里浮起文字的回声,文字中也映出水墨的影子。“大道无声,大音希声”,杨晓雯认为这正是李子玉作品的哲学智慧,两种语言在无声中彼此辨认、互相照亮。
来自心灵的风景,如何疗愈公众
“我不知道(绘画的)动力从哪里来。但我觉得,如果我能治愈我自己,别人看到,也许也可以治愈别人。”在“水墨无声,爱涤心尘——李子玉水墨艺术展”揭幕仪式上,李子玉曾动情地说。
如果将时间线拉长至李子玉整个人生经历,便会发现画画这件事,并非始于偶然的爱好兴起,而是她在与情绪漫长相处中,慢慢为自己打开的一扇透气窗。
李子玉祖籍广东,五岁时随母亲移居香港,颠沛流离的幼年生活让她从小敏感脆弱。从1993年开始,抑郁症便成为纠缠她十几年的梦魇。在提起画笔的20多年来,绘画逐渐成为她与情绪和解的方式,那些翻涌不安的心境、平静柔软的瞬间,都顺着笔尖晕染开的色彩落定在纸上。
正如杨晓雯在策展理念中所写,许多抑郁者的痛苦源于“不被理解”,心灵的创伤往往找不到抒发出口,而艺术恰如一座让心灵慢慢愈合的花园,是一种无需证明也无法被否定的情感寄托。
“我不懂画,但我懂她为什么画画。”当天,作家麦家也在揭幕活动现场坦言,自己12岁时因家庭变故陷入孤独,被人称作“被童年困住的人”,正是从那时起,他开始写日记,把所有愤懑、不甘与无处诉说的情绪都倾注在文字里,“写日记成了我的救命稻草,就像子玉老师的画笔一样。我们得了同一种‘病’,她用颜色治愈自己,我用文字拯救自己,我们是同路人。”
作为李欧梵的学生,作家毛尖与李子玉的交往更是深入,在她看来,这些不带具体叙事的水墨早已超越了“疗愈”的范畴,是女性从沉默到发声、从自我封闭到向世界展示心灵风景的突围。“她证明了,女性的笔触不仅能记录琐碎,更能承载生命的重量。”
“美的内核是‘真’,”策展人杨晓雯也曾在香港大学哲学系担任人工智能硕士课程助教,她认为,“唯有源于真实情感的表达,才有直击人心的力量。”
而这个判断,在今天尤其显得逆流而上。AI的飞速发展,加速了整个社会思维的功能化倾向——效率、输出、可量化的价值,成为衡量一切的尺度。AI本身,正是这套逻辑的极致体现:它学习人类的一切,却唯独无法学会“无用地感受”。艺术走的,恰恰是完全相反的路。它不问“有何用”,它只问“是否真实”。
也正因如此,李子玉的水墨世界或许能为众多依凭本心、本能开展创作的普通人带去启发,让人们在功利化的生活节奏里,看见另一种创作的可能。
(Serendipity cultural limited/策展人杨晓雯供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