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冰
作为《暗恋桃花源》的“番外”,赖声川的《江/云·之/间》正在全国巡演,4月底该剧曾在宁波上演。这部专为弥补经典遗憾而生的作品,聚焦江滨柳与云之凡分隔的三十余年,将原作未曾言说的岁月、未曾落笔的心事,尽数搬上舞台。
《暗恋桃花源》的结尾,江滨柳和云之凡在病房里告别。云之凡起身,走过病床,走出那扇门,消失在走廊尽头。江滨柳伸出手,仿佛要抓住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抓住……他们之间那三十多年的空白,《暗恋桃花源》的舞台没有给出交代。
时隔三十多年,赖声川用他的第40部作品《江/云·之/间》,来试着填补这段留白。说是“填补”,其实更像是拼凑两个人的一生——从20世纪40年代末到20世纪80年代,两人分散在信纸上,飘浮在不同的城市,被时代的大手搅散,再被记忆艰难地拼凑起来,早已面目全非。整场戏就是三十多年的书信、独白与回忆,舞台做成多宫格,像一只只打开的抽屉,每一格都锁着一个时间的切片和一个孤零零的人——他们辗转各地、遥遥相隔,始终天各一方……后来,他们先后在台北定居,却只能“隔着海峡”与对方说话,到头来都只说给了自己听。
这是一种温柔的填补,也是一种徒劳的填补。“在那个时代很大,人变得好小,到今天这个小时代,人变得更小了。”造成这段“留白”的时代不言不语,从前看着他们感慨彼此有缘遇见,后来看着他们只能和陌生人擦肩。命运只给过他们一次机会,遇见,就是失去的开始。
赖声川的导演功力依旧老辣,时空切换在他手里轻盈得如同呼吸,上海的弄堂与台北的街巷,从青年到中年,过渡自然无痕。白描式的剧情徐徐推进,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戏剧化的撕扯,尽数是平淡日常,是漫长无声的等候。这本来是最难做好的地方——因为太淡了,淡到容易流于沉闷——但赖导用音乐、光影和节奏把它整个托了起来,观众坐在台下,不知不觉就把自己代入其中。
但无法回避的是,赖声川近些年的创作里,人生感悟越发直白。
他的作品向来藏着一份悲悯情怀,道尽普通人在时代面前的渺小无助,诉说着身不由己的人生怅惘。早年,这份情怀用舞台语言小心包裹,交由观众自己去咀嚼。而在《江/云·之/间》中,已恨不得对每一个观众直言说教:幸福是主观的,命运是客观的,你要学会自己解释自己的过往。
我明白,这是年过七十的赖声川,想要给被生活磨损过的人们一个温柔的慰藉。这份感悟,走过半生的中年人读来满心治愈,可对于尚且年少、未经世事的年轻人而言,这般人生道理终究来得略显突兀。
剧目在结局的情感处理上,也生出了不一样的味道。《暗恋桃花源》的末尾,云之凡走后,江滨柳在太太怀里痛哭——那是一个人对过往的宣泄,是对两个女人复杂而真实的愧疚。而《江/云·之/间》去掉了这个处理,让江滨柳以一种近乎自我感动的方式完成了对自己忠诚的想象。可那个照顾了他大半辈子、为他生儿育女、替他收拾信件的妻子呢?在情感伦理上,这是说不通的,所以难怪有年轻观众评价江滨柳“凉薄无情”。
张震的表演,并没有带来惊喜。他呈现的是一个“正确”的江滨柳——姿态、分寸、情绪都准确,而不是一个“活着”的江滨柳——在这出戏里,他没有把自己交出去。这份疏离,本质是演员对角色的不信任。江滨柳的人生与情感,根植于半个多世纪前的时代土壤,他那份近乎偏执的忠诚,在今人眼中本就难以全然共情。再加上剧本为制造戏剧张力,刻意将人物的情感选择推向极致,更拉大了角色与现实的距离。时代的隔阂在先,角色的理想化加工在后,演员无法真正代入、认同人物,表演便止于形似,难达神至。
而整部剧里最特别的叙事注解,来自胡德夫。当满头银发的他静静坐在舞台一侧,苍老的手指按下琴键,用一把苍老的嗓音唱起《橄榄树》《太平洋的风》《匆匆》和《500 Miles》,那饱经风霜的嗓音,如被海风淬炼一生的礁石,自带深沉厚重的悲怆力量。作为台湾民歌运动的先驱,半生亲历时代流转、见证两岸岁月变迁,胡德夫的歌声与人生,本就镌刻着一代人的离散与乡愁,尽管完全游离于剧情之外,却是串联起这段岁月遗憾、诠释时代浮沉的最佳旁观者。
事后我想了很久,为什么《江/云·之/间》会请胡德夫来?也许胡德夫本人,就是这个故事的另一种诠释——就像“桃花源”是“暗恋”的另一个写法。张震难以填满的岁月留白,唯有胡德夫能够圆满诠释。不靠演技,不用台词,仅凭一身岁月沉淀,半生人间阅历,便道尽了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