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母郑氏的治家教子之道

陈建祥

《资治通鉴》中,记载了寡母郑氏治家教子的故事。李景让是唐宣宗时期的浙西观察使,一生为官清正刚直、守正不阿、不媚权贵、坚守气节,其立身风骨、为官操守与处世格局,皆源自母亲郑氏的家风熏陶。

《资治通鉴》记载:“景让母郑氏,性严明,早寡,家贫,居于东都。诸子皆幼,母自教之。宅后古墙因雨溃陷,得钱盈船,奴婢喜,走告母。”

郑氏年轻守寡,家境清贫孤苦,独自抚育三个幼子李景让、李景温和李景庄。

某天,一场大雨冲垮李家老宅古墙,墙基塌陷处竟挖出满满一船铜钱,家中奴婢无不欣喜。凡人面对意外财富,大多难抵贪念,必定会欣然纳为己有。但郑氏焚香虔诚祷告,坦言心志:“吾闻无劳而获,身之灾也。天必以先君余庆,矜其贫而赐之,则愿诸孤他日学问有成,乃其志也,此不敢取。”

在郑氏认知里,不劳而获从来不是福分,而是败德招灾的隐患。人一旦贪恋横财,便会动摇心性、荒废德行,更会贪图安逸,败坏家风。恰如《论语》所言:“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

郑氏深知,修身必先守住本心,齐家必先守住底线。她宁可一家人安守清苦,也不愿让不义之财玷污子孙心性,更不愿用无名之财毁掉子孙的志气与德行。于是,郑氏毅然决定,将满船铜钱重新掩埋如初,修缮古墙,分文不取。不贪非分之利、不享无根之福,这份清醒自持,是郑氏为子女立下的第一条家规。她以言传身教,让三个儿子从小铭记“无功不受禄、取财必有道”的立身准则。

古人常言“慈母多败儿”。郑氏作为寡母,对三个儿子疼爱有加,却从不怜爱纵容,而是家教严明,从严管束。李景让官至浙西观察使,手握一方军政大权,性情刚烈易怒。他任职期间,因部下左都押牙违逆自己心意,一时意气用事,滥用刑罚将其杖杀。消息传开,军中将士群情激愤,险些酿成兵变,地方局势瞬间陷入动荡。

事态紧急,在朝廷下发问责诏令前,郑氏严正教子。当时,李景让正在官署处理公务,郑氏出来后端坐在厅堂正位,命李景让立于庭院之中,当众厉声斥责:“天子付汝以方面,国家刑法,岂得以为汝喜怒之资,妄杀无罪之人乎!万一致一方不宁,岂惟上负朝廷,使垂年之母衔羞入地,何以见汝之先人乎?”

郑氏丝毫不顾及儿子的身份与颜面,直言其恃权骄纵、以个人喜怒凌驾国法、草菅人命,随即命人剥下李景让的衣衫,准备施以杖责。在场的将佐们见状,纷纷跪地叩拜、流泪求情,郑氏才作罢。

正是郑氏这场不留情面的当众训诫,让李景让幡然醒悟、心生愧疚,军中怨气得以平息,躁动军心归于安稳,一场隐患消弭于无形。

郑氏爱子不护短,重教不徇私。在她心中,官位不是骄横的资本,权力不是泄愤的工具,为官当敬畏国法、体恤苍生,做人当恪守规矩、知过必改。正是母亲郑氏的一番教训,磨平了李景让身上的暴戾骄气,让他懂得谨慎用权、坚守官德,保全了一方安稳与家族名节。

李景让的弟弟李景庄,多次科考,却仕途困顿,屡次落第。每次李景庄科考失意,郑氏都会责罚身为长兄的李景让。她这么做,并非逼李景让利用权势为弟弟疏通关节,而是要他尽到为兄之责,激励和鞭策弟弟勤奋上进;也是以此考验李景让,提醒他时刻守住公心和底线,不忘立身之本、为官之德。

以李景让当时的官职地位与朝野声望,要是想为弟弟向主考官递话请托、打通门路,本是轻而易举之事。但李景让自始至终坚守底线,不肯徇私请托。他坦言:“朝廷取士自有公道,岂敢效人求关节乎!”这源于郑氏平日言传身教,早已为子女立下规矩:功名当凭才学,仕途当守公心,身居高位更要敬畏朝廷法度,不可因私情坏公序,不可因私利破家风。这让当朝宰相也为之动容,对主考官慨叹,“李景庄今年不可不收,可怜彼翁每岁受挞!”李景庄最终得以及第登科。

母教如炬,可照人生路;家风为根,能立一世身。郑氏身为古代一介闺阁女子,无朝堂历练,无仕途阅历,却以严明立身、以清俭持家、以正道教子。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母亲,李景让才得以在腐败成风、攀附请托盛行的晚唐官场坚守清正底色,不结党、不贪腐、不弄权,立身有尺、处世有度。

时光流转,世事变幻,人性的贪欲、骄纵、投机等从未消弭,而郑氏那样的母教智慧、修齐之道,依旧熠熠生辉,给人启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