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祥
古之君臣相辅,皆有定职;为官者立身行事,首重职责。《资治通鉴》卷二百二(唐纪十八)记载着一桩小事:唐高宗时,李弘为太子,宴于宫中,命宫臣行掷倒之戏(翻跟头),当依次轮到左奉裕率王及善时,他毅然拒绝,并直言:“掷倒自有伶官,臣若奉令,恐非所以羽翼殿下也。”王及善短短一番话,道尽为官履职的真谛:各司其职、各守其分,不越位、不渎职,方能尽辅佐之责,成立身之本。职责所在,不可轻忽,更不可僭越,《资治通鉴》中所载的诸多先贤旧事,将“守职尽责”的道理诠释得淋漓尽致。
职责之要,在明辨边界,不做非分之事。世间百业,皆有分工;朝堂为官,各有职守。伶官之职,在于献艺娱情,专供宫廷宴乐嬉戏;东宫属官之责,在于辅佐太子,修德进业、匡正过失、参谋政务,二者本就泾渭分明。掷倒之戏,本是伶官分内之事,无关国政,更非朝臣该涉之事,太子一时兴起,令属官王及善等效仿,看似只是宴间小趣,实则已然混淆了职责边界。王及善深知此理,身为东宫近臣,若屈从于一时之令,便是自降身份、荒废职守,全然违背了“储君羽翼”的身份定位。
其实这份明晰职分、坚守边界的智慧,并非王及善独有,《资治通鉴》中早有经典范例。例如,汉宣帝时,丞相丙吉外出巡查,路遇路人斗殴死伤横陈路旁,他未曾驻足过问,可瞧见耕牛喘息吐舌、步履异常,立刻停车仔细询问。下属满心疑惑,丙吉缓缓释疑:百姓斗殴杀伤,自有长安令、京兆尹等地方官吏处置,宰相身居三公,不必亲理这类琐碎庶务;而春日阳气初生,耕牛无故喘乏,怕是时节气候失序,关乎农事,这才是宰相该忧心的要务。不越俎代庖插手基层小事,专注于本职之责,正是丙吉被司马光赞为“知大体”的缘由。
陈平答文帝决狱钱谷的典故,也是在讲“职分有界、行事循规”的道理。西汉文帝朝会时,问右丞相周勃“天下一岁决狱几何”“一岁钱谷出入几何”,周勃茫然不知、汗出沾背;左丞相陈平从容对答:“有主者。陛下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并明言宰相之责,在于“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由此观之,为官者唯有先厘清职责边界,知晓何事当为、何事不可为,方能行止有度。而这正是王及善拒行掷倒之戏的深意。
职责之核,在坚守本心,尽辅佐之责,不曲意迎合,不僭越渎职。王及善那句“恐非所以羽翼殿下也”,直指东宫属官的核心使命。所谓“羽翼太子”,从不是曲意逢迎、陪侍玩乐,而是以正道相佐,助太子涵养德行、研习政务、心怀天下,成为堪担家国重任的储君。太子身为国之储贰,一言一行皆系国本,若耽于逸乐、混淆职分,难免消磨心志、荒废正事。王及善的拒绝,看似违逆太子之意,实则正是恪守辅佐职责的担当,他不愿以嬉戏讨好换一时顺从,只愿守好本分,引导太子明辨职分、心系国事。
这份坚守职责本心、绝不因私意而越界的操守,在《资治通鉴》中亦有诸多回响。汉武帝时,大将军卫青出征匈奴,部将苏建全军覆没只身归营,军吏劝其斩苏建立威,卫青却执意不肯。他深知,将帅之责在领兵征战、决胜疆场,而生杀刑赏乃帝王专属权柄,身为臣子绝不可越权专断,遂将苏建押送长安,交由天子裁决,尽显为臣守界的智慧。
无独有偶,北魏尚书令“笔头奴”古弼,面对太武帝索要壮马游猎的命令,执意供给弱马,面对帝王震怒,他坦然直言:“吾为人臣,不使人主盘于游畋,其罪小;不备不虞,乏军国之用,其罪大”,身为辅政大臣,职责在于强军备战、安定社稷,而非迎合君主游猎私欲,宁违君意,也不误国事,终被太武帝誉为“有臣如此,国之宝也”。
更有唐太宗时大理少卿戴胄,面对太宗一时盛怒下达的“诈冒资荫者不自首处死”(候选官员假冒资历和门荫,不自首则处死)的敕令,坚持依法只判处流放,直言帝王敕令只是一时喜怒,国家律法才是天下公信,绝不因皇权威势逾越司法边界。这些先贤的举动,与王及善如出一辙,皆印证了一个道理:真正的尽责,从不是无底线的顺从,而是守住职责边界,以公心相佐,不渎职、不越位。
职责之重,从来不止于个人立身,更关乎朝堂秩序、家国兴衰。为官者守职尽责、严守边界,既是个人立身处世的根本,更是朝堂运转有序、天下安定的根基。古往今来,贤臣良佐无不恪守此道,王及善、丙吉、卫青、古弼、戴胄,他们皆以职责为标尺,行止有分寸,履职有担当,既成就了自身的贤名,也辅佐君主开创太平治世。反观那些混淆职责、越权妄为、阿谀奉承之辈,轻则荒废本职、身败名裂,重则祸乱朝纲、贻误家国,高下之别,一目了然。
王及善拒行掷倒之戏,看似只是一件小事,却守住了为官者的职责底线与气节风骨,成为后世守职尽责的典范。时至今日,王及善与《资治通鉴》所载先贤守职尽责的事迹,依然具有深刻的现实启示与借鉴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