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中开出诗意的花朵

“新大众文艺系列课”讲座现场,李磊向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副院长杨庆祥请教自己在创作中遇到的问题。(孙宇卓 摄)

记者 张芯蕊 孙宇卓

实习生 徐露露

四月,春雨初歇,暖阳复照。

中山西路上,环卫工人李磊骑着一辆三轮车,从卖鱼路口到长兴路口,四公里多,来来回回保洁。

“绿化带里有没有藏着垃圾,垃圾桶有没有满溢,狂风暴雨后有没有断枝倒伏,道路积水情况咋样……”李磊一样样细数着,这是他每天的工作,做了快五年。

马路上行人匆匆,没人知道,这个皮肤黝黑、穿着橙色工装的环卫班长会提笔写诗。17年间,他创作的300多首古体诗,虽是叶落无声,却深深地沉进了泥土里,守护着一茬又一茬“春天”。

“只要是和诗词沾边的书,统统帮我留着”

走进李磊的家,不足20平方米的卧室被他隔成了两半,外半间放床,里半间便是他的书房。

每个周末,只要不加班,李磊都会雷打不动地去一趟二手书市场。“我和很多老板打过招呼,只要是和诗词沾边的书,统统帮我留着。”李磊说,厚本的古诗译注,老板收他10元,薄些的诗话词话,5元就能拿走。

没上过大学,也没进过任何文学培训班,这些带译注的古诗词读本,便是李磊的全部教材。

对诗词的喜欢,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李磊也说不清这份喜爱从何而来,只记得上学时,同学见了他写的诗词,打趣道:“古有李白,今有李磊。”他分不清这是揶揄还是鼓励,却从此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2008年,李磊还在老家连云港做泥瓦匠,在宁波打工的亲戚打来电话,说鄞州区瞻岐镇缺泥工,工钱是老家的三四倍。李磊没犹豫就来了。

“在工地上干活,记得最清楚的不是累,而是宁波的冬天特别‘暖’。”李磊回忆,在这边霜就薄薄一层,过两天气温又回升了,不像老家,一冷就冷进骨头里。

李磊说,来宁波后的几年,他在建筑工地做过泥工,也在小区做过保安,后来还当过物业服务公司的项目经理。工作换了又换,笔却没停过。“砌墙的时候写工友,站岗的时候写门岗,看见警察帮路人从垃圾桶里捞钥匙,我也写。”

那是他写诗最自由、最快活的一段日子。把眼前活生生的人和事都记下来,有种说不出的妥帖和幸福。

“从此青山成旧识,相逢不必理瑶琴”

2015年,对李磊来说是痛苦的一年。

从2010年到2015年,他写了一百多首诗,都发在朋友圈里。有人说看不懂,有人说写这些有什么用。他越写越没劲,一狠心,全删了。“我不应该删。”多年后提起来,李磊仍然觉得特别遗憾,像一堵砌了一半的墙,被自己亲手推倒了,“那是我的一个断层”。

除了精神上的孤独,还有垮掉的身体。做建筑工人那几年,他仗着人壮实、有力气,从不吝惜自己的力气。邻居装修,喊他帮忙扛水泥、背沙子,他也从不推脱。

2015年5月,他突然感觉走路像踩棉花,去医院一查,是颈椎压迫神经,病情发展下去可能会瘫痪,必须马上手术。

手术很快做完了。被推出来时,李磊的意识像沉在水底,模糊、遥远。妻子趴在耳边喊他的名字,那个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想应,但应不出声。

两年后,这个场景被他凝成了诗句——

“万唤青山尔未应,一语天然万壑深。”

这首诗叫《未应》,写在2017年的一个早晨。那天他心情格外好,脑子里突然像有什么东西喷涌出来,二十八个字一气呵成,一个字没改。

“这首诗名义上是山水诗,写的却是我和妻子。”李磊一句一句地解释,“万唤青山尔未应,一语天然万壑深”是妻子的千呼万唤;“从此青山成旧识,相逢不必理瑶琴”是说,夫妻俩经历生死,像是重新认识了一次。

这首诗,他每读一次哭一次,它触动了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忽然明白了:写诗不是消遣,不是为了得到朋友圈里的点赞,而是他活着的证据。那些从心里“长”出来的句子,是他存在过、感受过、挣扎过的印记。

“桥不说话,但什么都知道”

4月11日下午,作为2026长三角·大湾区文学周暨第十三届宁波文学周子活动之一,首堂“新大众文艺系列课”开课,李磊冒雨赶到了现场。

讲座中,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副院长、北京作协副主席杨庆祥讲《平凡的世界》时提到,“路遥写的都是最平凡的人,这正是新大众文艺最动人的内核——让普通人的生活被看见、被理解、被铭记。”

这段话,李磊等了很久。不是等别人说给他听,而是他自己写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用一句话替他讲清楚了他在干什么。

病愈后,李磊换了很多工作。手术后的他不能久站,不能负重,能选择的工作十分有限。直到2021年底,他当上环卫班长,一干就是五年。

李磊说,他今年快60岁了,儿女已成家,自己没什么压力了。唯一的念想,是写下去,“我要为和我一样的人立碑立传”。

他写工友,写流动摊贩,写包子铺、肉铺、广场舞……“我写的都是身边形形色色跟我一样的人。”

去年,跟他相处两年的工友要辞职去做早餐生意。李磊舍不得,想写首诗送他,但怎么也找不到感觉。“我是写实的,没有真实场景,真写不出来。”

他借了路边一个流动摊的场景,模拟工友以后的生活。一首五言绝句,二十个字,改了一个礼拜,改到第十四稿,才终于定下来——

“雨歇冬街冽,炉红彻夜温。孤光延客影,旧迹压新痕。”

诗名叫《致早晚餐的守夜人》。“除了题目,全诗没有一处提到‘守夜人’,但每句都在写他。”李磊解释,炉火红着,彻夜温热,他们在等深夜归来的客人,也给城市送去一点暖。

诗发给工友的那天,李磊哭了,他觉得工友不容易。“摆摊的工作更辛苦,他身上背着一家人的生计。”李磊说。

采访结束,李磊送我们到路口,对面就是大卿桥。他指着桥说:“我反复写它,写了有10首了。”

问他为什么老写这座桥?他想了想说:“桥不说话,但什么都知道。桥下面水深水浅,它不问;每天有人在桥上走,有人清扫桥面,它也不说,它就是在那儿。”

他写“石桥不问镜深潜,街巷橙衣竟弯腰”,写的不是桥,是扫桥的人。

春风又起,李磊骑上三轮车,往长兴路方向去了。车里装着他的扫帚、簸箕,还有他攒了一肚子的诗。

尘土的归尘土,诗行的归诗行。他把两样都扛在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