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百年

慈城商人写的日记“回家了”

百年前的日记本。 (傅宇鑫 王佳辉 摄)

记 者 王佳辉

通讯员 卓 璇 傅宇鑫 潘王磊

前不久的一个清晨,家住上海的郑佩戊收拾好行装,驱车驶向两百多公里外的宁波慈城。每年清明,他都会回慈城扫墓。今年,他还要赴一场百年之约。

2024年10月,慈城镇半浦村在修缮半浦大屋时,从阁楼中意外发现了八册手写日记。经多方考证,日记的主人为郑霞龄(郑遐龄)——一位清末秀才、在上海打拼半生的宁波商帮成员。而郑佩戊正是他的孙子。

这批尘封百年的日记,意外地揭开了一段跨越时空的寻根故事。

一位记录百年前生活的宁波人

八册泛黄的线装本子,静静躺在半浦美术馆二楼的工作台上,纸页已呈温润的棕黄色,边角偶见虫蛀痕迹,墨迹却依然遒劲清晰。其中一册页眉处,依稀可辨“甲寅年”三字,也就是公历1914年。

整体看来,这批日记的时间跨度从1914年延续至1920年,记录着当时的大事小情。

葛晓弘是半浦美术馆的馆长,也是这批日记的第一批读者。过去一年多,他一有空便戴上老花镜,逐页校读那些零碎的文字,看到重要线索就用纸条小心标记。

葛晓弘一心想弄明白:这批日记的主人是谁?他经历了怎样的人生?为什么要在暮年把这些日记带回故乡?

在他眼里,彼时正值时局动荡、社会转型之际,这些日记虽记录的是普通人的日常,却映照出上世纪初上海社会最真实的面貌。

随着阅读深入,一个鲜活的人物形象逐渐浮出纸面。

日记的主人,是地道的慈城半浦人。百余年前,他像无数同乡一样,沿着甬江而下,奔赴上海滩谋生。日记中频繁出现的“过清”“门市不佳”“译电”等字眼,暗示他很可能在上海做过账房,负责账目核算、电报收发。

这批日记,也折射出那个时代的商业网络——

日记中反复提及“老九章绸缎庄”,其创办人严信厚正是他彼时的慈溪同乡;他还曾发电祝贺严信厚夫人六十大寿,祝寿发起人名单里有后来捐建半浦小学的孙衡甫……这些看似琐碎的记录,默默印证着宁波商人“发财不忘本,富贵馈乡梓”的传统。

郑霞龄的日常里,不只是枯燥的账目数字。

他是一个颇懂生活情趣的人——浴后、理发之后若感舒畅,会提笔写下“甚舒服”三个字;打麻将赢钱时,欣然记下“雀戏小胜”;十分爱看戏,对筱兰英、姚玉兰、林颦卿等名角的戏百听不厌……

对于家国大事,日记的记录同样带着强烈的个人情感。1919年,上海总商会为抗议外交失败发起罢市。郑霞龄寥寥几笔描写的上海街头学生,便是如今史书上“五四运动”的一角。

“这类私人日记的珍贵,正在于其无意识地记录了时代,真实还原了那段历史时期上海中产阶层的生活现实。”慈城文史专家钱文华说。

一场跨越百年的重逢

这批日记主人的身份,是在多方考证中逐步浮出水面的。

早在接触日记之初,钱文华与当地乡土文化爱好者王荣明,就对作者身份有了初步判断——应是一位在上海生活工作过的郑姓半浦人。但要把判断变为确证,需要经得起推敲的逻辑链条。

钱文华从一篇题为《1920年半浦郑显孚家族全家福》的文章中找到了关键线索。文中记载的郑霞龄,生于1884年,在上海做过账房。其出生年份、上海旅居史等核心信息,与日记信息高度吻合。

第二条线索,来自那张全家福本身。照片的拍摄地正是发现日记的半浦大屋,门窗至今未变。日记中提到的唯一胞弟,与全家福中郑霞龄兄弟两人的记载相互印证。

而敲定结论的关键线索,是一册日记中两次提及的“栽儿”。经考证,“栽儿”正是郑霞龄的长子郑德栽。

三条线索环环相扣,最终确认日记主人为郑霞龄,半浦郑氏第26代后裔。

值得一提的是,《1920年半浦郑显孚家族全家福》这篇提供关键线索的文章,正是出自郑霞龄的另一位孙子——郑保勤之手。

百余年里,先人写下日记,后人写下考证先人的文章;百年之后,经由一群文史工作者的努力,它们被缝合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据半浦村干部郑丰介绍,半浦大屋的后人每年都会回慈城扫墓,“这才让我们得以联系到郑佩戊”。作为郑霞龄的孙子,郑佩戊是日记最直接的传承人。

来到半浦村之后,郑佩戊与弟弟小心翻开纸页,指着工整的字迹感叹道:“太不容易了!从纸张和笔力能看出,爷爷是个心思缜密、做事极认真的人。”

他还特地从上海带来几件“传家宝”:祖父的老照片、一张家族全家福,还有一本手抄的年谱。

老照片与旧日记彼此映照,再加上孙辈生动的讲述,百年前那位郑姓商人的形象,忽然变得可触、可感——会为“雀戏小胜”欣喜、为“罢市”忧心,以及对名家字画“不忍释手”。

一份珍贵的民间史料

“走得再远,也忘不了半浦的模样。”谈起故乡,郑佩戊语气里都是眷恋。

1969年,11岁的郑佩戊在半浦短暂住了一段时间。农忙时,他每日与祖母一起帮兄长做饭、收拾家务。“那时买肉,要走将近一公里的路去渡口呢。”这份眷恋,成了郑佩戊几十年不变的牵绊。

在家中,郑佩戊跟父母基本说宁波话,孙辈在他的影响下,亦能用方言交流。每年清明回慈城扫墓后,他和家人总要到祖宅半浦大屋走一走,那是他心中的“根”。

“从前哪敢想,上海到慈城能这么方便。”郑佩戊回忆,1969年他往返上海与慈城,只能赶凌晨一点的慢车,在哐当作响的车厢里颠簸近10个小时,车票5元7角,“如今乘高铁往返两地,不过一两个小时”。

这些年每次回到慈城,最让他欣慰的便是半浦村的蜕变。“小时候,这里周边都是农田,下雨天一步一脚泥。现在古村被保护起来,文化味越来越浓。”家乡对文化的重视,让他这个上海“游子”倍感欣慰。

在郑佩戊看来,八册日记远不只是一沓沓旧纸,而是承载着三重分量。

对个人,这是一场跨越百年的“对话”;对家族,这是精神传承的载体;对历史,其价值尤为珍贵——作为彼时在上海的宁波商帮一员,郑霞龄在日记中真实记录了在沪谋生、社会交往的日常,也记下了重大历史事件在民间的回响。

慈城当地的文史工作者对此也深有共鸣。葛晓弘指出,半浦村地处姚江畔,曾是宁波帮出海谋生的重要起点。“这批日记为研究宁波帮与上海商圈的紧密联系,提供了珍贵的民间史料。”

据慈城镇相关负责人介绍,为保护与传承这批日记,一系列计划正在推进。部分内容已被刻成木制展板,悬挂在半浦美术馆外,数字化制作与留存也已提上日程。

“村里也在对这批日记进行筹划,在适当时机策划相关展览,让这段往事走进更多人的视野。”郑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