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张芯蕊 孙宇卓
收到采访邀约时,韩飞正在河南老家。为了这次面对面谈话,他特意买了当天最近一班车票,返回宁波。
“变身”自由职业的两年,韩飞习惯了为写作这件事四处奔走。仿佛年少时光深埋心底、被生活暂时搁置的文学梦,终于找到了奔涌的出口。
他说:“写作这件事,没有退休时间。我要写到九十岁、一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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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土地里长出来的文心
韩飞的文学启蒙,不是书本,不是课堂,是戏曲。
豫东平原的农村,农闲时节,戏班子来唱大鼓书、唱河南坠子,锣鼓一敲,全村人搬着凳子就来了。他跟着左邻右舍的乡亲们听,听到后半夜。第二天,还能把整本戏从头到尾给小伙伴们讲一遍。
“那些忠奸善恶、悲欢离合的故事,就像刻在我脑子里一样。”韩飞说。他从小就爱听故事,村里总躺在墙根下晒太阳的白胡子老头,就是他取之不尽的故事匣子。
“那时候我小,记性却好得不得了。”韩飞回忆,村里的孩子总围着老头听故事,他就抱着老人的大腿,一两个小时都不撒手。那些山南海北、上下五千年的江湖传说、奇闻轶事,从老人嘴里讲出来,真切得就像刚发生一样。
这些稀松平常的小事构成了乡土社会最朴素的“文化生活”。韩飞的文心,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
光听还不够,故事听多了,肚子里攒得满满当当,自然就生出要讲的冲动。韩飞回忆,上初中时,学校离家有一公里多远,中午放学和同学结伴回家吃饭,总会路过村子里的一条小河。
“有一天我忽然来了灵感,给这条名叫‘皇姑河’的小河随口编起了故事,伙伴们也听得入神。一来二去,这个故事还在小范围内传开了。”
“他们都信了之后,我才说是我编的。”韩飞笑着说。那种随口编出的故事被人当真的感觉,让他既意外又得意。也正是这个小小的故事,成了他文学梦想的第一颗“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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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写作当成“种地”
“虽然还没有成为作家,但我有成为作家的潜力。”韩飞笃信自己在写作上的天赋。这份自信,源于他那份“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的敏锐。
1990年,韩飞高考落榜,随后参军入伍。在部队,他成了一名新闻报道员。除了反映战友训练日常、生活点滴的广播稿、新闻稿,他还提笔写了多篇散文、短篇小说,发表在军地报刊上。
2008年,韩飞转业到宁波北仑工作,一干就是10年。日子平淡,缺乏挑战,让他在一段时间迷失了方向。直到有一天,一通来自初中同学的电话,让往事突然清晰。电话那头,同学随口说了一句:“我记得你那时说,你要写本书。”
这句话让电话这头的韩飞愣住了。原来有人记得他当年的“狂言”,记得那个少年的文学梦。
2018年12月20日,他郑重地和自己签了一份“写作协议”。协议上,韩飞构思了小说的故事梗概,重要人物的小传和生平,还有人物关系表、故事发生的地点……但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每天要雷打不动地写三千字。
他回忆道,提笔写书的那段日子,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写到七点半去上班。“大脑像机器一样,早上热完身,白天在单位还能一直保持状态。”
当然,写作也不可能是一帆风顺的。即便是写不下去的时候,他也要“硬写”,“写得不好,就第二天删掉!”
他打了个比方:写作像跑马拉松,刚开始很有劲,跑到中间腿像灌了铅,熬过那个阶段,越跑越有劲。等过了那个坎,会进入一种状态,叫“如有神助”。
就这样,集中创作了4个月,却打磨了7年,总共44万字的长篇叙事文学《人间》,终于在2024年正式出版。也正是这部带着泥土的韧劲,以他最熟悉的河南乡土社会为背景、串联起几代人命运沉浮的作品,终于让韩飞找回了那种久违的踏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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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者的“精神还乡”
从韩飞身上,总是可以看出一种乡土气质。
这种气质,也自然而然地延伸进了他的文学作品里,变成了一种不事雕琢的叙事腔调,一种对土地与人性的朴素理解。
长篇叙事文学《人间》,写的是他生于斯、长于斯的那片土地——豫东平原上一个普通村庄里,一家三代人的命运沉浮。女主人公姚淑美二十来岁便守了寡,独守空房的日子像豫东平原的冬天一样漫长。后来,她的生活中闯进了两个男人——王文福与马春耕……
而在姚淑美的个人命运之下,是韩飞用自己认识的人、听说的事、经历的日常铺陈的一幅“画”。画中是豫东平原上独特的生活习俗、浓郁的乡土风情。就连那条被他编出来历和名堂的“皇姑河”,都被天衣无缝地嵌进了故事里。
“写作没有个人内心感受,是打动不了人的。”他说,那些来自记忆深处的细节,带着泥土气息的场景,就是他的“个人内心感受”。它们真实、具体、有温度,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也正因如此,2021年,在《人间》打磨期间,韩飞再次把笔墨投向故土,开始了第二部长篇小说的创作。这部以豫东抗战与1938年花园口决堤为历史背景的作品,初稿写了10个月,前后修改2年,用60多万字的篇幅,写家国动荡里的平民风骨,也是对自己军旅生涯的致敬。
2024年,韩飞辞去工作,开启自己的“读写中国万里行”计划,用脚步丈量大地。“人家说一个作家写作,必须从故乡开始。”韩飞说,他有两个故乡,一个在豫东平原,一个是宁波,“只有当我走出宁波,才能够更清晰地看见宁波这座城市在我生命里刻下的印记。”
在他看来,写作是一种对乡土的确认,也是一种对自我的确认,是一个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人,用文字完成了自己的精神还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