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年韵

■童鸿杰

我好像听到了水声。它们时而汩汩流淌,像身体里的脉搏;时而汹涌澎湃,像田埂上的大风;时而潺潺湲湲,像蒲扇的轻摇,书页的轻翻,风铃的摆动。起身推开窗,冷清依旧,没有一丝水的痕迹,倒是童年的一些记忆,被逐渐唤醒。

小时候,每到过年,热腾腾的水汽,就开始在村庄里弥漫。晒场上,准备杀年猪。提前架起的大灶,火已经烧得很旺,连带着烧火的人,浑身也是红通通的色调。大锅里的水滚烫,咕噜咕噜,咕噜咕噜,伴随着年猪的号叫,此起彼伏。叔叔伯伯,婶婶姨娘,还有我们这样的小孩陆续赶到,把晒场围得满满当当,“要分猪肉喽。”

大锅里的水是从塘河里取来的。冬天里的河水,除了清澈,好像还有神圣的色彩。一到腊月,大人们就对我们说,不许往河里、江里扔东西,放烟火的时候,也要远离那里。要是谁把水弄脏了,做年糕的时候取不到干净的水,谁的屁股就要开花的,听到了吗?“知道啦。”

做年糕的地方,在江边的凉亭。凉亭紧挨着江桥,一开始有三间房子大小,后来改成了两间平房,一间用来做年糕,一间用来铺年糕,外面还搭建了一个棚和一台烧火的大灶。

大人们都在水边奔忙。那些精挑细选的糯米,在江水里被浸泡,被压实,被蒸熟,从那些热气腾腾的机器里,变身为雪白绵软的年糕条。饥肠辘辘的小孩,还没有等大人晾晒,就拿起一根年糕塞进嘴里。哎呀,好吃好吃。哎呀,好烫好烫。

晾晒过的年糕,很快就会投进装满江水的大缸。大缸也叫七石缸,有大大的肚子,大大的盖子,外面还包着厚厚的稻草。大缸装满了,父亲就笑了,母亲也笑了,孩子们都笑了。接下来,煨年糕、炒年糕、汤年糕,各种美味都少不了。

我们家的院子里,还有一口大水缸。那里藏着雨水、雾水和露水,宁波人也叫天水。什么时候要用水做饭了,就拿起旁边的水勺,一勺两勺,三勺四勺。也可以用来做青菜年糕汤,热气腾腾的汤水盛在碗里,再放几块红烧肉、几个油豆腐,味道特别好。哎呀,谁的家里,居然还有桂花年糕汤,软软香香,甜甜糯糯,一双双弯弯的眼睛都在笑。

小孩子的快乐,好像总离不开吃的。小时候过年的美食,除了年糕,还有汤圆。宁波人也叫汤团。煮汤圆的水,也来自那口大缸。汤圆的馅子也是用缸里的水,加上芝麻、花生、白糖、糯米粉一起和成的。外婆做的汤圆最好吃。每次吃的时候,外婆还会说,吃了汤圆,团团圆圆,日子一天好过一天。

日子是怎么过去的呢?外婆没有说话,留下我在流水般的时光里寻找解答。浃江水,塘河水,龙山上的溪水,大缸里的雨水,水从来不会挑选人家,它们就是不断流逝着。但是我知道,正是那些汩汩流淌的河水,汹涌澎湃的江水,潺潺湲湲的溪水,点点滴滴的雨水,蒸腾着,凝结着,汇聚着,沉淀着,流进时间的过去与未来,流进我们的身体与血液,无论我们来自哪里,向任何一个方向走去,终将与水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