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不能忘”及其他

吴启钱

潮州网红打卡地广济桥上最让游客驻足琢磨的,是桥东头一座石牌坊。因为匾额上“民不能㤀”四个字中,最后一个字“㤀”生僻,几乎没有人能马上认出来,于是驻足,于是沉吟,于是各样猜测,于是各种解读。

有人将“㤀”认作“忘”,解读为“民不能忘”。这是“正解”。据牌坊侧石板铭文,此坊为纪念清道光年间潮州知府刘浔、盐官吴均而立。韩江连年洪水冲毁桥墩,二人接力重修,吴均捐养廉银五千两,病逝任上时,妻儿无力扶柩还乡。百姓感其德,集资建坊。取《大学》“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之意,以彰官员功德。

不过,这桩“官民相得”的佳话背后,却藏着权力关系不平等的本质,官在上、民在下,官稍微做点分内事,民就得感恩戴德。这种单向感念,在今天看来,与我们党“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显然是相悖的。时至今日,“海瑞抬棺”“包拯铡驸马”等“清官剧”仍被反复演绎,足见“民不能忘官”的集体无意识亦未绝。

但这种关系早该翻过来了:不是民不能忘官,而是官不能忘民。从《尚书》讲“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到孟子说“民贵君轻”,再到唐太宗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历史上虽有“民本”思想的闪光,但真正让老百姓不再“怕官”“捧官”的,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部宪法明确规定的“一切权力属于人民”。

不过也得警惕,因为“父母官”的说法偶尔还会冒头,有些官员离任时还搞“万民送伞”的闹剧。所以,我们要经常在有些公仆的耳边大声喊:“不能忘民!民不能忘!”

也有游客把“㤀”看成“怠”,理解为“民不能怠”。这也很符合逻辑。既然民为主、官为仆,仆岂有“怠民”之理?不怠,包括态度上对民众的恭谨而不怠慢,一如封建时代的民视官;也包括行为上的不怠惰,行政过程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更包括精神上的不怠倦,做一天和尚就撞好一天钟。

然而“不怠”二字,说着容易践行难。法国大革命前,玛丽王后那句“让他们吃蛋糕”的传闻,正是统治阶层对民生疾苦极端怠慢的缩影。如果民众长期被怠慢,积累到临界点,任何微小的变化,都可能引爆积压的怒火。怠惰同样致命,明末崇祯皇帝虽勤政,却无力扭转官僚系统的整体惰性,终至王朝崩解。

时运不济时,任何人都可以选择躺平而独善其身,唯独公仆们不行。正是逆水行舟之际,官员们稍有懈怠,民生之凋敝便可能如江河溃堤。怠民之害,蛀蚀的是民心根基,瓦解的是执政的合法性。所以,也应该在一些官员的耳边猛喝:“民不能怠,不能怠民!”

还有游客把“㤀”看成“怂”,理解为“民不能怂”。这种解读,显现的是民众监督权力、官员接受监督的意思。唯有不怂的公民,才能确保官不忘民、官不怠民;唯有民众自身不怂,权力才不会傲慢,服务才不会懈怠。

历史已经一再证明,当民众敢于挺直脊梁,特权、哄骗与压迫就逞不了强。罗莎·帕克斯拒绝在公交车上为白人让座,以一人之“不怂”引爆席卷全美国的巴士抵制浪潮;南非废除种族隔离制度,曼德拉走出罗本岛监狱时展现的宽恕固然伟大,但其背后是黑人同胞长达三十年的不屈抗争。

近代以来中国的每一个重大进步,也都印证着“民众不怂”的磅礴伟力。辛亥革命的枪声,推翻了两千年帝制,造就了亚洲第一个共和国;五四学子火烧赵家楼,点燃了新文化运动的燎原之火;抗战时“一寸山河一寸血”的全民动员,筑起救亡图存的血肉长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小岗村十八位农民以红手印按下的“生死状”,开启了波澜壮阔的改革开放序幕。当然,这种“不怂”,绝非暴戾的对抗,而是基于权利意识的理性主张,是一种作为国家主人的公民精神的自觉、勇毅与担当。

不过,理想是丰满的,现实却是骨感的。当弱小的个体在庞大体制或复杂现实面前,习惯性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成为默认的生存哲学,民“怂”而官凶,人民的自由与权利就会逐步丧失。因此,我们也要在自己的耳边大声喊道:“民不能怂,民不能怂!”

游客们对潮州广济桥上“民不能㤀”匾额的不同解读,嬉笑之中,道出了一个真理:无论官员还是民众,唯有各自坚守“不忘”“不怠”与“不怂”的底线,才能真正撑起一个清明、公正、充满活力的社会。生活在这样的社会里,也才是真正的人民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