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其洋

徐锦庚的报告文学《杜立特行动大救援》，回望的是一段他自小就听长辈讲述过的真实历史。1942年4月18日，美国空军中尉詹姆斯·杜立特，带领79名美军突袭队队员，驾驶16架B-25轰炸机，从“大黄蜂”号航母上起飞，穿越太平洋上空，轰炸日本本土，报复日本对珍珠港的偷袭，史称“杜立特行动”。看书名便知，内容主要为两块：“杜立特行动”和“大救援”。

就像明史专家毛佩琦所说，“历史本来很精彩，就看怎么写了”。徐锦庚以史料和采访考证为基础，以时间和人物为主线，采用纵横结构，写活了“杜立特行动”和“大救援”，全书清晰呈现三个特征：着眼于时局，表现为故事，落笔在细节。

写历史，不光是为了讲故事、为了好看，更是写人物的命运、事件的意义，能给人以参照和启示。人不可能脱离环境而存在，哪些人物登上历史舞台，会演出什么样的历史事件，都是由时局所决定的。没有时局的交代和铺垫，或者背景交代不清，人物和事件的意义和价值势必模糊含混，甚至一文不名。

日本为何偷袭美国珍珠港？一直唯利是图、推行绥靖政策、向日本大量输血的美国，又为啥会改弦易辙，下定决心轰炸日本本土？徐锦庚的背景交代为这本书起了个好头，能吸引人很快“入局”。这当然是有基础的。在他写自己的恩师、海军大连政治学院教授、军旅作家陈明福（已故）的长篇报告文学《大器晚成》中，有一节叫《睁眼看清日本人》，师徒二人针对九个问题，以一问一答的形式，对日本民族特征和文化心理做了客观全面、细致入微的剖析。再加上，徐锦庚长期在人民日报社工作，站得高、会观察、善思考，论家国大事举重若轻，将当时中日美三国关系和“二战”境况讲得既简约又清楚，让人看了不由得感叹，“杜立特行动”必然会发生，必然会和中国人民连结在一起。

扎实的背景交代和铺垫，既增加了作品的厚度和高度，也让这本书的要旨凸显：侵略者是妄图“吞月的天狗”，永远喂不饱，只有以战止战，给予迎头痛击，和平才能降临。而中美两国人民用鲜血和生命结下的友谊，足以跨越时空，超越一时的磕磕绊绊，一代一代传承延续，成为一面可以观照现实、启迪未来的明镜。

日本偷袭珍珠港，让美国民众的自信心受到严重摧残，仇日情绪瞬时达到极点。当美国总统罗斯福在演说中要求国会宣布“美国同日本帝国之间已处于战争状态”后，一个难题便摆上了案头：这仗该怎么打？美国航母飞机作战半径500公里左右，而陆军的中型轰炸机作战半径有1000多公里，“一个绝妙的主意”由此而生：用航母运载陆军远程轰炸机长途奔袭，航母和护航舰队都不必过于靠近日本，陆军轰炸机从航母上起飞，就能够轰炸日本，打破日本本土固若金汤的神话，打击日本侵略者的嚣张气焰，并影响战局走势。

历史的大幕徐徐拉开，各路角色纷纷登场，各人开始演绎各人的故事。“杜立特行动”时间紧促，高度机密危险，要“变不可能为可能”，必定遭遇一系列难题。作者讲故事的能力，也因此得以体现。命运从不辜负每一段认真投入的时光——徐锦庚曾在海军服役，写军事题材可谓驾轻就熟。陆军轰炸机在航母上起飞是“第一次”，跑道大大缩短，操作稍有不慎，就可能一头栽进海里。如何筹划后勤保障，如何改造轰炸机，如何挑选和培训飞行员，“大黄蜂”如何驶向太平洋，突袭队如何找准目标投弹……徐锦庚一笔笔写来，让像我这样的“军盲”也能看得明明白白，时时忍不住为飞行员们捏一把汗。

“文似看山不喜平”，没有冲突和波折，故事是不可能吸引人的。“杜立特行动”的16个机组分头行动，计划和意料之外的事随时发生，看得人心惊肉跳，欲罢不能。虽说都是驾机轰炸日本，但轰炸的城市和目标不一样，从航母上起飞后飞行的路线不一样，各人的性格不一样，技术不一样，甚至运气不一样，命运就不一样。徐锦庚将突袭队员置于不同环境和情势下，以沉浸式、代入式的手法，细细描摹各组各人的故事，不是平铺直叙，而是借用中国传统章回小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的技巧，连珠炮式地描述冲突，一环套一环，波澜起伏，让读者仿佛跟在人物身后亲眼看见历史一般。这对作者讲故事的能力是极大考验，我认为也是作品吸引人的关键所在。

按照计划，“漫长的30秒”轰炸后，受油量限制，机组要紧急撤离，飞往中国境内，降落衢州机场及丽水、南昌等地的备用机场。历史的奇妙和诡异之处，就在于偶然因素导致的难预料、不确定。由于信息衔接不畅、地图标识错误，又碰上浓雾暴雨，再加上收不到机场指挥信号等，75名队员“盲降”在浙江、江西、安徽、福建等地，64人安全脱险，1人在跳伞时遇难。同时，迫降在象山爵溪的机组，5人中有2人身亡、3人被日军俘虏；在南昌跳伞的机组，5人全部落入日军魔窟。被俘的8人受尽折磨，其中3人被枪决、1人死在监狱。此外，还有1架飞往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机组人员滞留苏联13个月。徐锦庚采用“渲染”手法，饱含深情，生动呈现了那些幸运者和救援他们的中国人民，在误会猜疑、信任赞赏、同仇敌忾、生离死别、思念感恩中结下的深情厚谊，读来让人耸然动容、肃然起敬。

徐锦庚常说，“写人状物，一个精彩细节胜过千言万语”。他已出版9部长篇报告文学、1部短篇报告文学集，形成了自己的鲜明风格，一大特点是文字表述准确通俗、生动凝练，细节刻画惟妙惟肖，特别表现为对人物容貌、言行、神态、语调等精雕细琢，常给人“见字如晤”的感觉。这既得益于他从小打下的文字功底，也得益于从新闻记者转身为报告文学作家的“触类旁通”。波澜壮阔的宏大历史是由细节编织的，正是数不胜数的纤毫毕现、可触可感的细节，把一个个救援故事演绎得跌宕起伏、惊心动魄，让一个个人物生动鲜活、形神兼备，既有文学感染力，又有历史穿透力。

“杜立特行动”后，丧心病狂的日军展开疯狂报复，“中国军民死伤20余万人”，实施过救援的山村，有的遭到日军屠村。一时间，衢州流传着“十无”之谣：市无人，田无谷，山无木，村无屋，食无粮，着无衣，病无药，死无棺，家无丁男，室无贞妇。徐锦庚的笔触细腻沉重，笔端含泪泣血，读来令人义愤填膺。

读历史的人，总想知道历史人物的结局。徐锦庚在引言中，交代了那段跨越时空的中美友谊，在最后一章《友谊地久天长》中，又用翔实直白而又饱含情愫的文字，描述了人物的人生走向和结局，充满悲壮意味和温情色彩。“美国英雄”（中国人民称赞“杜立特行动”队员）和“中国英雄”（美国飞行员赞美实施救援的中国百姓），他们和他们的后代彼此惦记、书信往来、跨国互访、结对交流，个人友谊升华为民族记忆。

前因和后果，相依相连。84年过去了，绝大多数亲历者已经故去，但交往仍在继续，友谊还在延伸。这不是枉费纸墨，而是画龙点睛，用历史启迪当下。国与国之间，利益冲突也许难免，但应该永远铭记的是，和平来之不易，友谊值得珍惜。德国哲学家黑格尔曾说，“人类从历史中得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从未从历史中吸取任何教训”，但如徐锦庚那样，一次次认认真真地书写历史，正是对此类虚无和健忘的提醒和反抗。目前，《杜立特行动大救援》入选浙江省委宣传部2026年1月浙版好书榜、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2026开年书单、长安街读书会2026年首期干部学习新书书单、出版商务周报2026年1月价值新书榜。确实，这本书，有理由、有必要被更多人读到。